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念诺二十五岁那年,枣村来了一个返乡青年。他叫赵远,是赵老四的孙子,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干了三年销售,辞职回来了。他回村那天,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看着枣山发了好一会儿呆。念诺正好从山上下来,篮子里装着半篮落枣。
“赵远?你回来了?”“念诺?你都长这么大了。”
两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聊了半个时辰。赵远说他在城里干得不开心,天天陪客户喝酒,胃喝坏了,头发也掉了不少。他说他想回来种枣,在网上卖。念诺说,村里现在有电商服务中心,你可以用。赵远说,我打算自己干,搞品牌,卖高价。念诺说,那你要签合同,跟村里签,跟合作社签,跟快递公司签。赵远笑了。“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合同合同。”
念诺没笑。“答应了的事要做到,说了的话要算数。合同不是麻烦,是保护。”
赵远在村里待了半个月,四处考察枣林,还去镇上跑了几趟快递公司。他回来找念诺,拿出一份合同。“念诺,我想承包村东头那五十亩枣林,五年。每年租金三万,我负责销售,利润三七分,我七村里三。”
念诺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到一条附加条款:“承包期间,乙方有权对枣林进行品种改良,包括但不限于嫁接、移栽、砍伐老树。”念诺的眉头皱起来了。
“赵远,这条不行。”“为什么?品种改良是为了提高产量和品质。”“砍伐老树不行。村东头的枣林里有三十多棵老树,树龄都超过一百年了。那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不能砍。”
赵远说:“老树产量低,果子小,卖不上价。嫁接新品种,三年就能丰产,经济效益高。”念诺摇头。“经济效益不是唯一的账。有些东西,不是用钱算的。”
两人谈了一下午,没谈拢。赵远走了,念诺坐在枣树下,摸出那块白色碎片。碎片里的光稳稳地亮着,映在她手心里。
“石头,我做得对吗?”石头不说话。但念诺觉得它亮了亮,像是在说:对。
第二天,赵远又来了。他换了一份合同,删掉了“砍伐老树”的条款,改成“品种改良需经村委会同意”。念诺看了,还是不满意。“赵远,你回来种枣,我支持。但你要守村里的规矩。枣山的规矩不是今天定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树不能砍,这是底线。”
赵远沉默了很久。“念诺,我在城里学了那么多营销知识、品牌理念,回到村里,发现什么都不能变。”“能变。但不能把根挖了。”
赵远最终接受了。他签了合同,承包了村东头的枣林,不砍老树,只在新开发的空地上嫁接新品种。念诺帮他联系了县里的农技站,请了专家来指导。赵远干得很拼,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来。一年后,他的枣子上市了,通过网络卖到了全国各地。他给自己的枣子起了个品牌叫“远枣”,包装盒上印着一棵老枣树,
念诺看到那行字,笑了。
念诺二十八岁那年,村里要修一条环山步道,方便游客上山采摘。县里拨了一部分款,但不够。念诺提议村里集资,每户出一部分,将来步道修好了,游客多了,收益按出资比例分红。村里人同意了。念诺跟每家每户签了合同,出多少钱,分多少红,写清清楚楚。步道修了半年,完工那天,全村人都上山走了一圈。念诺站在山顶,看着那条蜿蜒的步道,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念诺三十岁那年,有了儿子。儿子出生那天,枣山上的枣子红了。念诺给儿子起名叫念诚。诚实的诚。
念诚三岁时,念诺教他写“人”字。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铺上纸,磨了墨,把念诚抱到椅子上。念诚坐得住,眼睛盯着纸,一动不动。念诺握着他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一撇一捺。
“念诚,人字像什么?”“像一个人站着。”“对。一撇是左腿,一捺是右腿。人站着,稳稳当当的。”
念诚自己写了一个“人”,端端正正的。念诺摸了摸他的头。“好。比娘写得好。”
念诚五岁时,念诺把守约人的口诀教给他。“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没有这一捺,这一撇就倒了。没有这一撇,这一捺也站不住。人字是互相撑着的。人也一样,互相撑着,才能站得稳。”念诚背了两遍,记住了。
念诚七岁时,念诺带他去枣山。念诚第一次看见满山的枣树,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跑到最大的枣树下,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