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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很长时间。风从山脚下吹上来,穿过褐色的树林,树叶哗哗响。不是田里庄稼那种哗哗,是轻的,碎的,像很多片叶子在互相摩挲。
“这树叫什么?”路遥问。
赤松子没睁眼。“褐树。”
“谁起的?”
“我起的。”赤松子把眼睛睁开,看着头顶的树冠。褐色的叶子一层叠一层,把天空剪成了无数小块。“第一道雷打下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雷打完了,雷劲往回走,走过的地方就长出了这种树。我不知道它本来叫什么,就叫它褐树。”
路遥把《雷音》翻开,翻到夹着褐色叶子的那一页。叶子平平地躺在纸页之间,叶脉清晰。“苍梧主神说,那道雷是你心里长出来的。”
赤松子没有说话。
“她还说,你不知道雷劲会往回走,不知道掌心里会长出尺子。你只知道那道雷不打出去,胸口会炸开。”
风从山顶灌下来,把赤松子的头发吹乱了。白的多,黑的少。他没有拢回去。
“那天我站在这里。”赤松子看着山下,山下是大片的田地,田里种着庄稼。更远的地方有村庄,村子上空飘着炊烟。“心里有一道雷,打不出来。不是不会打,是不知道往哪儿打。凡间太大了,大到不知道一道雷该落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看见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锄草。他锄了一下,停一下。锄一下,停一下。不是累了,是怕锄到庄稼。他把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很轻,提起来的时候也很轻。我就把雷打在这座山上。不打田里。”
路遥把怀里那颗化了的糖掏出来。糖已经不成形了,软软地摊在纸包里。他把纸包放在赤松子手边。赤松子低头看了看,没有拿。
“舌头吃不出味道了。”他说。
“知道。”
“那你还带糖来。”
路遥把糖从纸包里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赤松子面前。“吃不出甜,但你知道它是甜的。知道就够了。”
赤松子看着那半块化了的糖。糖身被体温捂软了,边缘毛糙糙的。他接过来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褐色的树冠在他头顶哗哗响着,像很多片叶子在互相摩挲。风把一片褐色的叶子吹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把叶子拈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然后递给路遥。“这片比地上那些都红。”
路遥接过来,举到日光下照了照。叶子透光,透出一种极深极深的红。他把这片叶子单独夹进《雷音》的最后一页。合上册子的时候,赤松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
“走吧。天快黑了。”
路遥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赤松子的膝盖响了一路。走到山脚的时候,赤松子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满山的褐树。树叶在暮色里变成了更深更暗的颜色。
“明年还来。”他说。
路遥把那片最红的叶子从《雷音》里抽出来,递给他。“明年带一颗糖。糖霜不多不少的那种。”
赤松子接过叶子,放进袖口里。和那把深褐色的雷尺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