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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前五天,旧神庭执法司的执法官第三次来到银狐族草场。
这一次他没有带神仆,没有带测土的工具,也没有带那份让银狐族人签过的种子回流契约。他只带了一双草鞋,是他自己编的。用的不是天河边的金丝草,是银狐族草场边上随处可见的硬秆野茅。编得很粗糙,左脚那只鞋底薄了半分,穿上去会硌脚。但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编的,每一根茅草都是他亲手割的。
银狐族那个身形瘦削的女子蹲在草场边的甜根草试验田里,远远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问他来做什么。执法官站在试验田边上,低头看着那片刚刚冒出嫩芽的甜根草。草芽嫩绿,在神界永恒的银白色天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但它们确实长出来了。这片试验田的土是小念恩从凡间带上来的菌丝土混合神界本土土壤改良而成的,甜根草的种子是异兽族从银狐族传统草场最后一片残存的野生甜根草丛里抢收回来的。从下种到发芽一共只用了十天,比野生甜根草快了整整一季。
执法官说他来这里看了三次。第一次是来封地的,那时候这片草场刚被划为菌丝土试验田,他还觉得这只是苏晚晚的又一次越界。第二次是来登记,签了回流契约,签完之后回去查了一整夜的档案,发现神界规则第三条的原文是“神界不与凡间建立任何形式的平等合作关系”,但这条规则是在一万两千年前神界灵气最鼎盛的时候制定的。那时候神界的灵脉储量是现在的近百倍,旧神庭的粮仓里堆满了从天河两岸收上来的灵谷,银狐族的草场上甜根草长得比人还高。一万两千年过去了,灵脉枯竭,粮仓见底,天根草几乎绝迹,但规则一个字都没改过。
他把那双草鞋放在田埂上,说他是神界执法官,这辈子只做一件事,执行规则。一万两千年不变的规则,他执行了上万年,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今天早上去执法司密档室查档案,无意间翻到了一份尘封已久的旧卷。旧卷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万年前,天河台之议。里面记载了一万两千年前神界大会讨论“神凡隔绝”条款的原始会议记录。记录显示,当年表决的时候,五大势力中异兽族投了反对票,散修联盟投了反对票,中立派弃权。旧神庭和天河商会强行通过了条款。通过之后,天河商会反悔了,因为隔绝凡间等于断了一条最重要的贸易路线。商会会长连夜去找旧神庭谈判,旧神庭用灵脉开采权作为交换,换取了天河商会的永久支持。
他花了整整一夜看完了全部记录,看到天光重新亮起来。他发现自己守护了上万年、坚信了上万年、以为天经地义不可撼动的神界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天经地义。它是用灵石买来的,用一纸交易推动通过的,而他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他把那双草鞋穿上,系紧,站起来,说那一天他脱了官靴,第一次赤脚踩在银狐族草场的泥土上,发现土是软的。
银狐族女子看着执法官脚上那双歪歪扭扭的草鞋,问这是谁编的。他说他自己。以前他从来不用手做任何事,执法官的双手只用来签署执行令。昨天他从银狐族草场回去以后,把执行令的空白卷轴全部封存了。封完之后觉得手很空,想做点什么。后来想起银狐族的人蹲在草场上用手指翻土的样子,也想试试用自己的手做点什么。于是割了茅草,坐在执法司后门的石阶上,编了一整天。
银狐族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种子回流契约,翻开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极小的字,“观摩学习方如有意参与种植,可向试验田申请菌丝土配方及种植指导,申请即视为自愿加入种子回流网络,享有网络内一切数据共享权利,承担秋收后按比例回流种子的义务。”摩登记是给路过的人签的,你是来种地的,签正式契约。他接过契约,蹲在田埂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份正式契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条“种子回流比例按实际收成核算,不低于百分之十,不高于百分之三十,具体比例由种植方与试验田协商确定”的时候顿了一下,说能不能把回流比例写高一点,百分之五十行不行,他不需要留太多种子,执法司后院只有三分地,他只是想种。银狐族女子看了他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回流比例那一栏填了“百分之三十”,说不需要百分之五十,你种出来的南瓜籽分三成给下一个想种的人就够了。剩下七成你自己留着,明年开春扩种。三分地今年种三株,明年就能种三十株。三十株够执法司所有人吃一个秋天。执法官签完字,把笔还给银狐族女子,问现在可以种了吗。她说还不行,没有土,他得自己去挖。
当天下午,执法官回到执法司后院,把那块长满了杂草的荒地翻了一遍。地不大,只有三分,但土质极差。神界的土壤是金色的腐殖质,但执法司后院的土是灰黄色的,板结得像石头,里面还混着大量碎石和废弃的封印符纸残片。他翻了整整一下午,翻出了三筐碎石、两筐符纸残片、半筐不知哪个年代埋下去的神力枷锁碎片。他把这些垃圾一筐一筐搬出去,堆在执法司后门外。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土。神界的土壤虽然到处都是,但执法司后院的土地是他个人的种植区,按规定不能私挖公共土地。他可以用执法官的权限调用物资,但他不想用。他封存了执行令,不想再签任何以执法为名的调用单。所以他去了天河商会。
商会里,那个笑眯眯的胖子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他看见执法官走进来,草鞋上全是泥,手指上还带着翻地磨出的水泡。执法官问他能不能买土,胖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他这辈子见过买灵石的、买法器的、买灵丹的,还从来没见过买土的。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阵,说土是按担卖的,一担好土加三成运费,总共折灵石若干。如果用南瓜籽抵扣,一担土换六粒第四代定品种子。
执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没有六粒定品种子,他的第一茬还没种下去。他只能写一个证明,承诺秋收后从回流种子里抵扣。胖子说从来没有听说过用还没种出来的南瓜籽付买土的钱。执法官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纸,铺在柜台上,提笔写下一份承诺书,写完后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腰间解下执法官的官印,在签名旁边盖了一个鲜红的印。他说他知道这份承诺书在商会眼里也许一文不值,执法官的信用已经跟着旧规则一起被废了,但他还是想试试,用他自己的名字签一份承诺,看还管不管用。
胖子盯着承诺书落款处那个名字和鲜红的官印,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把算盘收了起来。他说既然签了,那就不是买卖,是契约。商会不赚契约的钱,土白送,运费自己扛,条件是执法司后院那块南瓜地接入根系网络以后,数据必须同步分享给商会。他想看执法司后院的土跟银狐族草场的土在同一个品种的南瓜上有什么区别,这些数据的商业价值远远超过一担土。
执法官点头,盖了第三个章,承诺数据共享。那天傍晚,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从天河商会拉回来的三界混合配方土,穿过神界漫长的黄昏,把土推进了执法司后院。他把土均匀地铺在那三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一粒南瓜籽,是季老根从三界农事联盟种子库里调出来分给神界各种植点的第四代定品种子。他把那粒籽放进土里,覆上土,浇了水,然后蹲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刚浇过水的泥土。
小念恩和苏晚晚站在执法司后门外,把这一切全看在了眼里。她们没有进去打扰。苏晚晚只是轻声说了句,旧秩序不攻自破。小念恩收回目光,忽然说明天执法司其他神仆会来围观,围观完了会问能不能也种一株,他的答案是种子回流契约在银狐族草场可以签。后天旧神庭的金袍神官会来质问他为什么在后院种凡间作物,他的答案是把那些埋在后院地下的神力枷锁碎片摆在神官面前,请他们先解释清楚——这些东西是谁埋的,为什么不按废弃法器回收条例处理,违规填埋神力法器造成的土壤板结和灵气污染,谁来负责。
到了大后天,旧神庭会开会讨论要不要禁止执法司种南瓜。那时的局面将是散修联盟在草场上种,异兽族在天根草田里种,天河商会把南瓜籽当储备粮屯在仓库里,天机阁在屋顶上铺土。连执法司后院都翻好了地、铺好了土、下了种。旧神庭要禁的不是一粒种子,是整个神界。他们禁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