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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碎星峡谷的决战在借种碑前打响。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旧神庭惯常那种金袍列阵的出征仪式。第一个动手的不是遗老,是散修联盟的壮汉。他天不亮就起来了,扛着一把锄刃卷了边的旧锄头,走到借种碑前的那片“碑前种”垄沟边,弯腰开始翻地。他翻地的动作很慢,每一锄都踩得极深,锄刃切入矿渣和菌丝土混合的地层,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遗老们从峡谷深处的营地里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一个浑身矿渣粉末的散修,在借种碑前安安静静地翻地,他身后站着散修联盟的上百名散修,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菌丝土袋子和南瓜籽。没有人拿武器,没有神力枷锁碎片,没有封印符纹。他们只是在天亮前从碎星峡谷各个角落赶到借种碑前,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苏晚晚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谁来种都行,不拘是谁。”
脸上带疤的老神官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些散修把苏晚晚昨天翻好的垄沟一寸一寸覆上菌丝土,看着一个女人从怀里掏出六粒南瓜籽,沿着垄沟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再覆上土,浇了水。他的疤痕剧烈地抽了一下,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碎刀刀柄,喉间发出嘶哑的低吼:“给我把那块碑砸了!碑前种全部铲掉!散修联盟的人听着,你们脚下踩的是神界的地!神界的规则不认凡间的种子!给我挖!”
他身后的遗老们动了。数十个握着神力枷锁碎刀的人同时往前冲,刀锋上的封印符纹在银色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他们没有冲锋的口号,没有阵法的配合,只是一群被旧规则背叛后反而更加疯狂地崇拜旧规则的老人,用最后一点神力枷锁碎片,扑向一片刚种了六粒南瓜籽的垄沟。
然后他们撞上了一堵人墙。不是散修联盟的人墙,不是苏晚晚从试验田带来的任何帮手,是银狐族。银狐族那个身形瘦削的女子站在借种碑正前方,身后一字排开十二头成年银狐,每一头银狐的竖瞳都紧紧锁着冲在最前面的老神官。她没有武器,只举着一个琉璃瓶子,瓶子里装着一撮刚从草场上取来的甜根草共生菌丝土。
“你们退后。”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块地底下有银狐族草场的菌丝网。银狐族从草场接入根系网络的那天起,就对这张网上所有的节点负有守护义务。碎星峡谷是节点,借种碑是节点,碑前种的南瓜根也是节点。你们挖的不是散修联盟的碑,是三界共享公约的节点。动了公约,就是动了银狐族的契约。”
老神官认出了她。万年前银狐族的祖先在神界大会上投下过反对票,反对“神凡隔绝”条款。万年后的今天,银狐族的后代站在借种碑前,用一撮菌丝土挡住了遗老们的碎刀。他的疤痕从眉梢到下颌剧烈抽搐,手中碎刀猛地扬起,符纹暗光暴涨,不顾一切地下令让他们动手,说银狐族没有执法权。
但他的刀没能落下。一道极细的银光从峡谷入口处激射而来,精准地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碎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落下,插在借种碑前的垄沟里,刀锋入土数寸,暗红色的符纹闪了两下,然后被垄沟底下涌上来的菌丝迅速包裹,分解成了碎片。一道极清朗的声音从峡谷入口传来:“谁说银狐族没有执法权?三界共享公约第六章第七条,任何接入根系网络的缔约方,在发现网络节点遭受攻击时,均有权采取紧急保护措施。执法权不再由旧神庭执法司独占,公约缔约方共享。碎星峡谷散修联盟是缔约方,银狐族是缔约方,试验田是缔约方,连旧神庭寝殿后院那块三分地都是缔约方。三界共享执法权,即日生效。”
念念站在峡谷入口,手里握着她那柄多年未曾出鞘的佩剑,剑身上隐隐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光。她身后是清虚仙宗护山大阵投射过来的远程支援灵光,灵光如一条半透明的淡蓝色河流从修真界天际倾泻而下,汇入她的剑尖。观测站把这几个月累积的所有灵脉共振数据同步传给了她,她把数据顺着南瓜根系网络的菌丝通道往碎星峡谷深处一送,谷底深处那些正在矿渣层里拼命扎根的南瓜根须接收到灵脉共振信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分泌菌丝酶,菌丝从地下涌出,沿着借种碑的碑座往上攀爬,把整块黑曜岩碑包裹在一层银白色的菌丝网中,碑上刻着的字被菌丝映衬得更加清晰,“神界规则第一条:真话比假话更经得起菌丝腐蚀。”
散修联盟的壮汉扔掉锄头,赤手空拳站在碑前。他身后上百名散修同时扔掉锄头、扁担、菌丝土袋子,手挽手连成一排人墙,把借种碑和碑前种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他们没有神力,没有法器,没有灵根,只有一双手。但他们的手上有矿渣磨出的老茧,老茧底下是种了一整年南瓜之后才有的那种粗糙而温暖的皮肤。他们肩并肩站在那里,面对数十把神力枷锁碎刀,没有一个人后退。壮汉双手空空地走上一步,“你们要铲碑前种,可以。铲之前,把碎星峡谷饿死的那二十一个人还回来。你们还不了,因为这二十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你们从来没有来过碎星峡谷。没有送过一粒灵谷,没有递过一瓢水,没有摸过一次他们饿得皮包骨头的手。现在他们的坟头上长了南瓜,你们来铲南瓜了。谁说神界的规则保护神界的子民?保护在哪里?一万两千年了,我只要一个名字,那二十一个人,你们记得谁?”
峡谷里一片死寂。遗老们握着碎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他们显然极不习惯的东西。老神官左脸颊上的疤痕剧烈抽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身后有人低声问那二十一个人叫什么名字,他回答不上来。
念念将佩剑收入鞘中,走到壮汉身边,面对那群握着碎刀却不知所措的遗老,说:“你们答不上来。因为你们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但散修联盟知道,银狐族知道,碎星峡谷知道。你们要铲的不是南瓜,是这些人的命。而我们不是在种南瓜,是在改规则。今天在这里,不是散修联盟跟遗老的对峙,是三界共享执法权的第一次行使。谁动了公约保护下的节点,谁就是三界共同的敌人。”她转过身,将佩剑插在借种碑前的地面上,剑身上的灵光沿着菌丝网蔓延开来,照亮了整座峡谷,“清虚仙宗掌教在此。三界共享公约第七章,凡对缔约方种植区域实施武力攻击者,全三界缔约方保留联合防御权。现在,放下武器。”
碎刀落地的声音从遗老们阵中零星响起,一把接一把,暗红色的符纹在落地瞬间便被菌丝包裹、分解、熄灭。有人还在犹豫,老神官猛地回头,他的疤痕扭曲着正要下达最后的命令,却看见了一个人。苏晚晚没有带剑,没有带锄头。她手里只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一碗刚煮好的南瓜粥,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她把粗陶碗放在借种碑前,放在那片刚种下六粒南瓜籽的垄沟旁边。碑上刻着真话比假话更经得起菌丝腐蚀。她说粥比刀更经得起时间。喝了吧,喝完各自回家种地,立春了,别误了春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