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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后山新陆上的土松得能下种了。往年这时候地里冻得梆硬,锄头下去能弹回来。可今年,星核周围的土软得跟春分前后一样,把手插进去能一直探到腕子。陈小桥说,是根把地暖透了。赵三说,是时候了。两人天不亮就担着菌丝土和几样种子上了山。
他们不是去种南瓜,至少不全是。陈小桥背篓里除了三粒老藤籽,还有一小袋星土。那星土是这些天从沙圈外天外根经过的地方收来的,掺着极细的星渣,夜里会发蓝。赵三则抱了六根青竹,那是从后山老竹丛里砍来的,竹节上还凝着霜。他说星核的枝要往高了去,得给它扶一扶。不绑,只把竹竿斜插在枝边,让枝子能贴着长。
到了新陆,他们先看星核。星核还冒着极淡的蓝光,新枝又抽高了一小截,两片叶已经卷起又展开两次,叶色比前日更近地上草木。陈小桥放下背篓,说:“今天咱们跟它一起种。”赵三问:“跟谁?星核?”陈小桥说:“还有它。”他指了指沙圈外那层淡蓝未散的地面,“天外那条根。它交心了,就不会走了。咱们多种几样下去,让它也看看,三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不单是南瓜。星土也种。菌丝也种。把根引过来,一起过冬。”
他们先在星核东边半丈处开了一条浅沟,把星土均匀撒进去,再覆一层腐熟松针。赵三用竹筒从溪里接来半筒水,一点点浇在沟里。水渗下去时,星土里的银点和蓝点同时亮起来,沟底像铺了条细星河。陈小桥把三粒老藤籽按进沟两侧,不深不浅,正好贴着星土与旧土的交界。他说:“南瓜根会往星土里钻。它一钻,天外的根就会知道这边有伴儿了。星核是中心,南瓜是边,菌丝是路。咱们把三样都种进去,等春天它们自己连。”
赵三插竹竿。他先在星核北边插了两根,又在东南边插了四根,彼此错开,像给新枝留了条斜斜的梯。他插得极慢,怕伤着地下的根。有一回竹竿刚入土就碰到根须,他赶紧换了个位置,嘴里念念有词:“对不住,借过。”陈小桥笑他:“你当根听得懂?”赵三认真道:“听不听得懂,礼多人不怪。它把心都吐了,咱不能一竿子扎人家身上。”陈小桥便不笑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下种前先拿竹签轻轻探一探土,遇到根就绕开。
忙到日头升起来,几样都种好了。陈小桥在沟边插了块小木牌,用炭笔写上“共种沟”三个字。赵三看了说:“共种。这名字好。不是咱们的,不是它的,是一起下的。”陈小桥点头:“地也是一样。这地以前是咱们的。星核来了,改了土。天外的根来了,又添了气。以后这地是三界的。根越多,越分不清是谁的。这才是真正共种。”
傍晚,天外根的鼓点来得比往常早。他们还没下山,沙圈上就浮起一层极浅的蓝。这次不用他们把耳朵贴地,那蓝光直接从沙面上漫出来,绕着新种的沟和竹竿缓缓走,像在查看。陈小桥和赵三站在旁边,不动。蓝光走到共种沟边,停了一下,忽然往里一沉,整条沟都亮起来。那三粒老藤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碰,壳上浮起极细极细的光丝。陈小桥知道,天外的根已经找到了这里。它不是在等春天。它是在提前认地。它要把自己的气也种下去,跟这三粒籽一起等。
“它应了。”赵三说,“它知道咱们种了什么。它没退。它还往沟里去了。这是不是就算跟它说定了?以后这沟里的南瓜,根会和它的须缠在一块儿。它也种了。”陈小桥蹲下去,把手轻轻按在沟边。地温比早晨还高,暖意从掌心一直漫到手肘。他说:“不是以后。它已经下去了。你看沟边的星土,颜色比别处深。那是它把天外的水汽也带了来。它跟咱们一起种了。天外种的是气,我们种的是籽。菌丝是中间人。三界和星海头一回一起种地。”
夜里,苏晚晚听他们说完,只笑了笑,说:“它肯跟你们一起种,就是真把心放这儿了。它一个天外的根,本不用学种地。可它见你们天天翻土、下种、浇水,它就也想试试。这一试,它就落进更大的约里了。种地的人,一辈子都在签约。跟天签,跟地签,跟雨签,跟虫签。现在多一条根跟你们签。也好。多种一样,多一门亲。”
她让二丫去取来三炷陈香,点在共种沟前。香不插土,只在沟边石缝里放稳。她说这不是敬神,是给地底的新客闻个味。让它们知道这地方有香火。二丫照办了。香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青烟贴着地皮飘,跟星土里的蓝光混在一处。那光像被烟领着,慢慢往沟里钻。赵三说:“它还真爱这味儿。”陈小桥说:“它什么都想学。连香火都要闻一闻。”
灰翅鹊从老槐树上飞下来,落在竹竿上,偏头看那香。长毛麝鼠也来了,在沟外蹲着,两只眼睛映得蓝莹莹的。阿果和狗剩扒着草帘看,被二丫叫回去睡觉,说这里今晚不用他们守。孩子们不情不愿地下了山,嘴里还说着明天要来看共种沟。二丫说:“明天再来。这沟又不会跑。”
夜深下去。后山静极。只有香火偶一哔剥,和地底极轻极轻的震动。星核的枝子在月下像一支半张开的蓝灯,照着共种沟。陈小桥和赵三各坐一边,守着那三粒还没有出芽的籽。他们不说话,因为该说的都种进土里了。天外的根就在,把自己的一点点天外也渡给它们。三界与星海之间的第一次共种,就这样在大寒夜里,无声无息地成了。
陈小桥抬头望天。天顶的星极清。东南方,有极小的一粒星子慢慢亮起来,像在回应。他忽然想,等春天来,这沟里会抽出三根南瓜苗。它们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发光吗?会结果吗?不知道。但有一点他确定,它们会比后山任何一株南瓜都更懂什么叫“共”。因为它们的根,将不再只属于三界。它们的叶,将同时记得这里的风和天外的黑。
到那时,星海与土地,便真的共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