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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后第三天,并果熟了。南瓜果先熟的,皮从青灰转成深金,蓝线更亮,像瓜里藏了一道道极细的星河。星核枝上的果也熟了,还是不大,只比拇指大些,却通体透亮,金蓝二色搅在一起,像一颗刚从天上摘下的珠子。陈小桥没急着摘。他坐在沟边等了两日,等两枚果的蓝光都稳下来,不闪了,才说:“能摘了。”赵三说:“摘吧。再等,籽要自己往外跑了。”
陈小桥先摘南瓜果。刀入瓜柄,极轻一声响,断口处渗出一滴半蓝半金的汁。他把瓜捧到新陆中央,阿果和狗剩早围了过来。二丫也放下账本,站在旁边。苏晚晚和寒渊站在竹架下,没靠近。陈小桥用刀尖沿瓜脐慢慢划了一道,双手一掰。瓜开了。里面不是金红,是金蓝色。瓜肉厚实,色如熟透的晚霞,里面又浸着几缕蓝。瓜瓤中央,六粒籽整整齐齐排着,粒粒饱满,壳色乳白,表面布满极细的金蓝双纹。那种子在瓜里像睡着的小星,光不往外放,只在壳下缓缓流。
“六粒。”陈小桥数完,像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赵三蹲下去,用极轻的手势把籽一粒粒取出来,放在阿果递来的白帕上。六粒籽一字排开,蓝纹金纹在光里明明灭灭,像在呼吸。阿果说:“它们在说话。”二丫说:“不是说话,是还没醒。”苏晚晚这时才走近,弯腰看了看,说:“醒不醒,先分。这是三界和天外第一批混根结的籽。不能只留在石头村。得分成三份。一份种在后山,一份送到清虚仙宗,还有一份送给天外。”
赵三问:“天外怎么送?它又没手。”苏晚晚说:“不用手。这籽跟天外的根有同气。放进共种沟里,它们自然会顺着根气往东南走。天外的根会收。我们不是在送籽,是在还籽。这籽里有天外一半的气,它该有一份。”
陈小桥说:“那就分。两份留人间,一份归天外。后山这份,我和赵三接着守。清虚仙宗那份,让念念带过去。天外那份,就放回沟里。它要带多远,是它自己的事。”苏晚晚点头。于是六粒籽分作三处。两粒包进新采的菌丝土里,放在竹盒中,由二丫收着,等念念回清虚仙宗时带走。两粒埋进后山共种沟最深处,那里已是三根相抱最紧的地方。埋完后陈小桥说:“这籽下去,明年又会生。生的就是第三代混根。”赵三说:“那后山就真的成了根乡了。”
另外两粒,他们没埋,也没包。只把两粒籽并排放在新陆中央星核旁边,用一层极薄的星土覆住,不深不浅。苏晚晚说:“这两粒不是埋给我们的。是天外的。天外根什么时候想取,就什么时候取。它不来,籽就在这里睡着。它若来,会自己知道。”她说话时,天外根的鼓点又响起来,极轻极柔,像从极远的星海里慢慢荡回来。沙圈上的星土亮了一亮,共种沟里的蓝光像水一样满出来,轻轻漫过星核和那两粒籽。两粒籽在光里动了动,没有破土,却像翻了个身。
当夜,后山极静。陈小桥和赵三守在新陆边。那两粒籽在土下发着微光,光极淡,像地底有人点了两炷极小的蓝香。星核的新枝又抽出一片叶,叶色青蓝,叶脉里金光微闪。阿果的画挂在学堂正墙,画下多了一行小字:“清明后三日,并果分籽六。二归后山,二归清虚,二归天外。同根之籽,始分三处。”这是二丫让她添的。阿果写时手很稳,写完轻轻吹干墨,像怕墨惊了画里的两朵花。
分籽之后的清晨,后山下了一阵极细的雨。雨丝落在新陆上,落在共种沟里,把星土洗得发亮。星核的新枝在雨中慢慢舒展,根在地下又轻轻拱了拱。长毛麝鼠从石阶旁跑上来,在星核旁站了一会儿,低头嗅了嗅那两粒埋给天外的籽,又抬头看东南。灰翅鹊在竹竿上抖了抖翅,飞走了。陈小桥说:“它们在等天外的根来取籽。”赵三说:“会的。它都听着呢。”
陈小桥抬头看向东南。雨雾里天光灰蓝,像一条极长的路在天上隐隐现了现。他知道,天外的根已经离得很近了。它不是不来,是在等雨。等这场春水把星土浇透,把籽的气味送上去,它就会伸出最细的须,轻轻把这两粒籽接走。到那时,石头村的籽,清虚仙宗的籽,后山的籽,星海里的籽,都是一家。根已混,花已同,果已并,籽已分。分出去的不是散,是连。像一根藤上分出的两枝,看似各长各的,其实同一条根。三界与天外,从此不分彼此。
他蹲下,把落在两粒籽上的雨珠轻轻拂去。然后站起身,对赵三说:“今年秋天,共种沟里还会结并果。明年清明,我们还会在这里分籽。”赵三笑:“那可得准备三个竹盒。”陈小桥说:“四个。天外该占两个了。”两人相视而笑。雨越下越密,后山蓝莹莹的。星核和南瓜果分出的六粒籽,正把这一整个春天的消息,慢慢写进土里。分籽之后,便是新的一季。而根,已经比谁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