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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午后。
汴京,城西火器试验场。
十一月的北风比上旬又冷了几分,吹过空旷的黄土场地时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有人在远处吹着铁哨。试验场北端的靶标已经换了一批新的——不是之前那些裹着厚麻布的木桩,而是几副真正的铁甲,挂在与人同高的木架上,甲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灰白色光泽。那都是缴获的金军制式铁甲,重约三十斤,甲片用熟铁锻打,层叠铆接,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谭渊站在场地中央,身后跟着王贵和几名亲卫。冷风灌进他玄色大氅的领口,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场地对面那排铁甲靶标。墨子衍站在他身侧,今日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卷到肘弯,但手边多了一副崭新的弓——比寻常弓略长半尺,弓臂更厚实,弓梢处用牛角包了边,弓弦是棕黄色的,比普通弓弦粗了一圈,绷得极紧。
墨子衍捧起那副弓,双手呈到谭渊面前。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仿佛捧着的不是一张弓,而是一件打磨了千百遍的心血之作。
太师,这是臣与神机院弓坊的几位老师傅花了四个月时间反复试验,才最终定型的改良神臂弓。墨子衍的声音中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旧式神臂弓以桑木为胎,力不过百五十斤,射程二百步出头,可破寻常皮甲,但对金军的铁浮屠重甲力有不逮。臣等改用复合竹木为胎——内层用竹篾,外层用柘木,以鱼鳔胶层层贴合,弓臂加厚了三分。弓梢处用牛角加固,弓弦改用蚕丝和牛皮筋混合绞制,拉力比旧弓增加了将近五成。
谭渊接过那张弓,入手便感觉到分量沉了不少。他左手握住弓臂中央,右手试着拉了拉弓弦——弦绷得极紧,拉到一半便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他松手让弦归位,弓臂弹回时发出的一声沉闷的震响,余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射程和穿透力如何?谭渊直截了当地问。
墨子衍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箭矢,箭头比寻常箭矢更长更锐,呈三棱锥形,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太师请看,这是专门为改良神臂弓配制的箭矢,箭头用精钢锻打,三棱开刃,比旧式箭头重了三成。配上这张弓,臣亲自试射过多次——有效射程可达三百步,即便在二百五十步的距离上,也能穿透金军制式铁甲。
他顿了顿,将箭矢搭上弓弦,指向场地对面那排铁甲靶标:太师若有兴致,可以亲自试一箭。
谭渊没有推辞。他将箭矢搭上弓弦,左手推弓、右手引弦,沉肩坠肘,缓缓发力。弓臂在他手中一寸寸弯曲,发出吱呀的细微声响,那是竹木胎体在承受巨大拉力时的自然形变。拉到满弓时,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被弓弦勒得微微发白,但手臂稳如磐石。他屏息凝神,对准了三百步外那副铁甲的胸口位置,略一瞄准便松开了右手。
嗡——
弓弦弹回的一声闷响过后,那支三棱钢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灰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瞬息间跨越了三百步的距离——的一声脆响,箭头精准地正中铁甲靶标的胸口位置,力道之大让整副铁甲在木架上剧烈摇晃。箭杆没入甲片将近一半,铁甲被穿透处裂开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破口,甲片边缘向外翻卷,露出里面衬着的粗麻布。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谭渊放下弓,大步走到靶标前,伸手拔出那支箭矢。箭头的三棱钢刃上沾着从甲片内侧刮下来的铁屑和麻布碎屑,钢刃本身完好无损,连卷刃的迹象都没有。他转身看向墨子衍,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三百步破重甲,你这四个月没有白费。
墨子衍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但没有得意忘形。他快步走到谭渊身边,指着箭头穿透的位置补充道:太师请看,铁甲被穿透处,甲片的铆接点被震松了两颗。这意味着即便箭头没有直接穿透甲片,巨大的冲击力也足以让穿戴者骨骼受创、失去战斗力。骑兵在冲锋状态下,中箭后的失衡足以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