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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坐在岳飞的右手边,一身银甲未卸,但头盔已经摘了,露出额角那道新添的伤疤——那是入城时被流矢擦过的痕迹,只是裹了一层薄布,连药都没来得及上。他端着酒碗,正在跟对面的傅选争论什么,两人嗓门都不小,说的好像是入城之后谁缴获的金国甲胄更多的事。
傅选坐在更远处的一张矮桌前,面前堆了三四只空碗,脸已经喝得微微泛红,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正在跟几个骑兵营的校尉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地说着那天夜里绕到粮仓后方时如何一脚踹翻了完颜阿剌的帐篷,引得旁边几人一阵大笑。
杨再兴和萧云庭坐在大殿东侧的一根柱子旁边。杨再兴一碗接一碗地喝着,但始终坐得笔直,像一棵扎在土里的松树。萧云庭则端着一只酒碗浅浅地抿着,他的神情比旁人克制一些,但眼中那种终于舒展下来的光却是藏不住的。他归宋不过数月,亲眼见证了锦州之破、大凌河之胜、黄龙府之克,三场大仗打下来,当初那个在猎户木屋中对着羊皮地图做出抉择的契丹汉子,已经彻底将自己融进了这支南来的大军之中。
岳鹏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今夜被破例允许与将领们同席,小伙子端着酒碗的手还有些局促,喝一小口便放下,偷偷打量着那些平时在军令下一脸严肃的将军们此刻开怀畅饮的样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中酒气蒸腾,烛火通明。那些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领们此刻卸下了所有的紧绷,有人拍着桌子唱起了辽东的俚曲,有人端着碗摇摇晃晃地走到殿外来仰天看星星,有人已经醉得瘫在了案上打起了鼾。但所有人的喧嚷声都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克制——没有人大声喧哗到盖过别人的声音,没有人在醉意中失态,每个人都在这份敞开的狂欢与那份经历血火之后的沉淀之间走着一条恰好合适的线。
岳飞端起酒碗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当他站直的那一刻,殿中的喧哗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调门的琴弦,一层层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殿外夜风卷过屋檐的呼啸。
岳飞的目光从一张张被烛火映亮的脸上缓缓扫过。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诸君。
两个字,带着铁甲碰撞般的质地,在殿中回荡。
五年前,我们在江南挣扎求生。那时候大宋的半壁江山还踩在泥里,金人的马蹄踏过汴京的城墙,二帝北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三年前,我们还在为守一座城而苦战,每一道城墙都是用血和命去填的。那时候谁能想到——今日,我们坐在金国的行宫里,喝着他们的酒,看着他们的旗帜被换成了我们大宋的赤旗。
他举起手中的酒碗,酒面微微晃动,倒映着烛火的光,像一小片被捧在掌心里的碎金。
太师说过,这只是一个开始。黄龙府破了,还有会宁府,还有燕云十六州,还有那些被金人占去的土地。大宋的天下,必将重归汉家。但今夜——今夜我们不谈将来,只谈眼前。黄龙府拿下来了。这座城,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每一寸城墙都有咱们兄弟的血在上面,每一块砖石都记得咱们的脚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明亮,像淬过火的铁:今夜,我要跟你们痛饮。喝完了这碗酒,明天还要赶路。但今夜——不醉不归。
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时,最后一滴酒顺着碗沿滑落下来,滴在案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殿中安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更汹涌的声浪。将领们同时站起身来举碗高呼,酒液从碗沿晃出来洒在案上、洒在衣襟上,却没有人在意。张宪一口干了,将碗底亮给岳飞看,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竟然带着一抹难得一见的笑意。傅选干完之后重重把碗摔在案上,咧嘴笑道:痛快!比打一仗还痛快!杨再兴依然一言不发地喝着,但他的酒碗从头到尾没有放下过,直到碗底见了光才轻轻搁下。萧云庭起身朝岳飞的方向举了一下碗,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那一下举得端正而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