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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京观镇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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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五月初六,晨。

黄龙府南门外,大凌河故道北岸。

五月的清晨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温热,但河岸边的风依然清冽,吹过那片被翻整过的泥土时,卷起一阵干涩的尘土味,混着野草新生的青气,在晨光中弥漫开来。黄龙府南门外这片开阔的河滩地,半个月前还是金军守卒出城取水的必经之路,如今已经变了模样——一条新筑的夯土道路从南门直通河岸,路两侧插着成排的宋字赤旗,旗角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河岸北侧,一座新垒的高台正在晨光中矗立。

台基用青石和夯土层层砌筑,底部宽约五丈,逐级收拢至顶部约三丈见方,高约两丈有余。台身的外壁抹了一层掺了石灰的黄土,表面平整光滑,远远望去像一座缩小版的堡垒。台顶四周砌了一圈矮垛,垛口之间可以容人站立。最引人注目的是台身正面——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被嵌在台壁中央,石面上用朱砂填了六个大字,每个字都有半人高,笔势雄浑如斧劈刀削:

靖康耻,今已雪。

这六个字是岳飞亲笔所书。军中的石匠连夜赶工,用錾子将字的轮廓刻进石板,再填入朱砂。朱砂在晨光中红得发亮,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又像一朵被刻进石头里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赤色印记。

高台之下,三千宋军将士列成方阵,甲胄鲜明,旌旗静垂。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偶尔掀动一面旗角发出的猎猎声响,和远处河滩上几只水鸟扑棱翅膀的动静。所有人都在等待。

辰时三刻,岳飞从黄龙府南门策马而出。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肩上覆着金色吞肩兽,腰悬长剑,没有戴兜鍪,发髻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马后跟着一队亲卫,人人白甲素旗,马鞍旁悬着从城中缴获的金国军旗——那些黑色的、绣着女真文字的旗帜被捆成一束,拖在马后的尘土中,像一面面被征服的图腾。

他策马来到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他的目光在那六个朱红大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面对三千将士,开口时声音平稳而清晰,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靖康三年,金人破汴京,掳二帝,劫百官,掠百姓北行。沿途死者不可胜数,生者被驱至此城——或充苦役,或为奴隶,或死于饥寒。那一年大宋的耻辱,今日我们站在这座城中,亲手抹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指向身后那座高台:此台,名为‘镇北京观’。台中所筑之物,诸位想必都已经知晓——那是黄龙府城破之后收殓的金军尸骨。他们曾经是这座城的守卫者,曾经是靖康之变的加害者。今日他们化作这座高台的基石,日夜面对着南方——那正是汴京的方向。他们永远都要记得,自己曾经踩过什么,又是什么让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台下的阵列中,有士卒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抿紧了嘴唇,有人抬着头望着那六个朱红大字,眼眶微微泛红。

岳飞继续道:这座京观,不是为了炫耀杀戮。是为了让后来者记住——大宋曾经被人踩在脚下过,而那些踩过我们的人,最终也会被埋进土里,成为我们脚下的一块石头。也是为了告慰靖康年间那些死难的英灵,告诉他们在天之灵——仇,报了。债,清了。从今日起,大宋的旗帜重新插在黄龙府的城头上,北方没有一座城池还可以用恐惧来压服我们。

他转过身,面对那座高台的方向,抱拳深深一揖。这个揖行得极慢、极重,腰弯下去的时候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弧线,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他身后,三千将士同时抱拳躬身,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阵被压抑了许久的闷雷终于找到了出口,在空旷的河滩上滚滚而过。

礼毕。岳飞直起身来,从马鞍旁解下那束捆在一起的金国军旗。他双手举起那束旗帜,走到高台基座前,在预先留好的一根粗木桩上将其挂了上去。黑色的旗面垂落在青灰色的台壁上,像一面被打败的兽皮被钉在了猎人的门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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