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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让站在对面的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脊背。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不快不慢,像一枚被稳稳放在棋盘边缘的棋子,轻触案面,却让整张棋盘的格局都随之微调了几分。
回去准备吧。谭渊说,先把卷宗看透。半个月后,你们再来找我,把你们的方案带过来。到时候,怎么走、怎么打、怎么谈,都要有完整的章法。
杨霆和陆文龙同时应道:末将领命。
两人转身向东厅门外走去。杨霆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而均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有的踏实感。陆文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如影随形,脊背挺直,像一杆被重新校准了准星的枪。
走到门口时,杨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低声对陆文龙说了一句什么。陆文龙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随即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那一片被秋阳照亮的晨光之中,脚步声在廊道上渐行渐远,被庭院中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操练号令声吞没。
谭渊独自坐在东厅案后,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晨光从门外涌入,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泽,像一条刚刚铺好的、还没有人走过的路。他端起那杯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时带着一丝微微的涩,却恰好合了口舌的余味。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东墙那幅西南舆图上。大理城的位置在晨光中泛着绢面特有的温润光泽,苍山的脊线和洱海的水面在图上交相辉映。他的目光在那座城池上停了片刻,然后抬手,隔着一段距离,朝着舆图上大理城的位置虚虚按了一下,像是在对那幅尚未落子的棋盘发出一声无声的确认——
西南的棋局,也已经铺开了。
东厅的门半敞着,秋日的风从庭院中穿堂而过,吹动案上那卷未被打开的情报汇编的封页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像是在替那些尚未被翻阅的文字轻轻翻动了一页纸。
太师府外,汴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商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远处军营中传来的操练号令声,混成一片熟悉的市井喧嚣,从院墙外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与东厅中残留的茶香和墨息交织在一起,像这秋日晴空下一幅正被缓缓展开的画卷。
而在汴京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两匹快马正朝着南方疾驰而去。马背上的骑士一人持刀、一人握枪,玄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翻飞。他们经过之处,路旁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其中一匹马上那柄标志性的枪——通体漆黑,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两匹快马很快消失在官道南端的视野尽头,带着那卷尚未被完整打开的情报汇编,向着成都府、向着横断山脉、向着苍山洱海之间那座古城的方向而去。
谭渊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东厅门口。他站在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些正在凋落的秋叶在晨光中打着旋儿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青石板上堆积了薄薄的一层。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远方田野上稻谷收割后的干燥气息和尚未散尽的桂花的余香,拂过他深青色朝服的衣摆,将衣角掀起又放下。
他站了片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向东墙那幅舆图。
西南的路,已经有人去走了。他要做的,是在他们启程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让人该练的兵练到位,让该调集的粮草调集到位,让段氏的那些使臣们在汴京城中先看到足够多的消息,好让杨霆和陆文龙抵达大理城外时,段氏君臣已经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来、不答应会有什么后果。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转身走回了东厅。案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续水,只是重新坐下,取过一卷空白的笺纸提起笔来,在第一行写下了四个字——
西南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