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接见结束后,李乾顺及众人被引领着从花厅侧门出去,前往城东的安置宅邸。李乾顺走出花厅时脚步比进来时稳了一些,他在院中站定,回头望了一眼花厅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他转过身,跟着引路的官员大步朝外走去,衣摆拂过青石板的边缘,在午后的光中投下一道移动的影子。
人群散去之后,花厅中安静了下来。谭渊坐回主位,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对身边的王贵道:西夏皇室迁来汴京之后,分宅安置,按月给俸,不必苛待。人到了眼皮底下,翻不起浪来。让他们安安生生过日子,比关在牢里强。
王贵抱拳应道:末将已经吩咐下去了,李乾顺的宅邸在城东平安坊,三进院落,前后有院墙隔离,环境清静但进出自由。户部那边已经核定了俸禄标准,按公爵待遇拨付。另有三名军情司的暗探以仆役身份安置在宅中,不干涉他们的日常生活,只留意有无异常举动。
谭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花厅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正在含苞的冬梅。阳光从南边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数日后,西夏故地的改制消息接连传回汴京。
牛皋在兴庆府留驻了五千兵马协助改制,同时派出骑兵分队向西巡视凉州、甘州、肃州等地的西夏旧属城寨,确保各地顺利归附。户部派遣的官吏队伍在十一月下旬抵达西夏故地,开始按照大宋的行政体系重新划分府县。
兴庆府被正式更名为朔方府,纳入陕西路管辖。横山以西的白豹城、清远军、韦州等军事城寨全部改为常规州县建制,由朝廷委派官员治理。原西夏的十二个监军司驻地分别改制为县或镇,原有的部族首领体系被逐步并入大宋的地方官吏系统中,愿意留任的经过考核后转任,不愿的可以领取遣散银两回乡务农。
改制的速度比预期的更快。原因很简单——西夏故地的百姓在经历了灭国之变后,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混乱与反抗。西夏立国百余年,党项贵族与汉人百姓之间的隔阂本就存在,下层百姓对皇室更迭的敏感度远不如上层。大宋的官吏入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府库,而是开仓放粮、张贴安民告示、设立互市点以恢复商贸。那些在战前还担心会被劫掠的百姓发现宋军不但不扰民,还把粮价压到了比之前更低的水准,那些原本悬着的心便慢慢放了下来。有人在朔方府的城墙根下开了第一家茶摊,摊主是个汉人老兵的后裔,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王师西来,生意兴隆八个字,生意居然还不差。
十一月二十日,朔方府改制的第一份正式公文送达汴京,吏部与户部联合存档备案。谭渊在公文上批了二字,便命人收入档库。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汴京城朱雀大街上的茶楼酒肆中比平日热闹了许多。有人在茶桌上摊开一幅新买的舆图,指着图中那片刚被标注为朔方府的区域对邻座的人道:你看这儿,以前是兴庆府,是西夏的国都。如今改了名叫朔方,归陕西路管了。金国灭了,西夏收了,大宋的地图从东海一直画到了贺兰山脚下。邻座的人端着一碗茶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我爷爷当年被西夏人掳去过,回来时浑身是伤。如今这仇,算不算报了?旁人沉默片刻,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算是报了。以后那边的路上走着的都是大宋的官和兵,不必再怕了。
太师府东书房中,谭渊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幅已经更新过的天下舆图。舆图上原本标注为的那片区域已经被新的墨迹覆盖了——朔方府凉州甘州肃州等新地名用端正的楷体写在相应的位置上,府界用朱笔勾出轮廓,与陕西路的边界线连成一体。
他的目光从朔方府的位置缓缓移动,沿着那条向西延伸的路线,越过凉州和甘州的标记,最终落在舆图最西端那片尚未完全标注的区域上。那里依然是一片淡墨勾勒的空白,只有一条细细的线画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收回来,端起案上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沿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微微一醒。
窗外的庭院中,一只灰羽的麻雀落在冬梅的枝头,踩得那根细枝轻轻颤了颤,两朵淡黄色的梅花随之微微摇摆。麻雀歪着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细枝在它离去后轻轻弹回原位,梅花依然开着,在冬日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谭渊放下茶盏,将舆图重新卷起放回架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望着金明池的方向,那片池水在冬日的阳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光,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铜镜,映着远天上缓缓移动的云影。他的目光从池面收回,落在院中那株冬梅上,看到那几朵新开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正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西线,平定了。朔方府的名号已经定了下来,那片千年以来不断在华夏版图上进进出出的土地,这一次,终于被稳稳地钉在了大宋的疆域之内。金国已灭,西夏已收,大宋的版图向西延伸了千里之遥,那道自秦汉以来便不断被争夺与割裂的河西走廊,如今再次完整地属于中原王朝。
他站了片刻,转身走回案后,取过一卷空白的宣纸摊开,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
朔方定矣。
墨迹在纸面上缓缓干透,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