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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统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夜。
汴京,李纲府邸偏厅。
十二月的夜风从北边吹来,卷着黄河滩上干冷的沙尘,打在偏厅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厅中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了一盏油灯,橘黄的光晕在四壁之间铺展开来,将墙上那幅简单的中堂画照得半明半暗。炉中的炭火烧得并不旺,堪堪维持着让屋中人不必裹紧大氅的温度。
厅中坐着四个人,围着一张不算大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壶温着的黄酒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一碟卤牛肉、一碟五香花生、一碟切好的酱瓜。酒气与菜香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流淌,与窗外冬夜的寒凉隔着门窗划出一道分明的界线。
李纲坐在主位上,须发比几年前更白了几分,但眉目间那股沉静与从容并未因岁月而减损分毫。他的手中端着一只青瓷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灯火的碎光。他的身边坐着朱胜非——比李纲年轻一些,面容清癯,目光沉稳,端着一杯酒却没有急着喝,像是在等一个话头。
对面的座位上,陈元辅和沈砚并排而坐。陈元辅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袖口处磨得微微起毛,却浆洗得干净整洁。沈砚坐在他身侧,手中转着一颗未剥的花生,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捕捉什么细微的神色变化。
李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这间偏厅中积蓄了许久的分寸与审慎:今日请几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话,在太师府里不便说,在衙门里不便说,也只有这种私下里的小聚,能敞开聊几句。
朱胜非点了点头,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李相说的是禅让的事?
李纲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点头,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留几息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放下酒杯,目光在三人脸上各停了一瞬,低声道:这件事,朝中已经传开了。虽然没有正式的消息,但那些细节——太师府的文书用印已经很久没有经过帝姬的手了,军报的批复署名全是太师亲笔,连礼部的年节奏章都是直接送太师府的。风吹得这么明显,谁还看不出来?
陈元辅放下手中的酒杯,坐直了些许,目光中带着一种已经在心中反复推演过多次的笃定:李相说得在理。这些细节单独看都不算大事,但合在一起,就是一条明明白白的路径。况且,帝姬怀了二胎之后,深居行宫不出,连例行的年节朝贺都免了。这禅让之事,怕是已在日程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李相,我有个想法。既然天下人都在观望,不如由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正式劝进。礼数上走得周全些,也让天下人知道这是众望所归,不是太师以势压人。您意下如何?
李纲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看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薄薄的痕迹。然后他放下酒杯,缓缓摇了摇头:
太师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他不想做的事,谁劝都没用。当初北伐未定的时候,有人提过登基的事,他按下去了。后来西夏没平的时候,又有人提,他又按下去了。如今金国灭了、西夏收了、大理降了、半岛定了,他若是想动,自然会动。若他不想,咱们联名上书一百道也是白费。
他抬起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中带着一种在官场沉浮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稳妥:咱们要做的,不是推他,是等他。等他自己开口,等他觉得火候到了。那时候咱们再顺水推舟,才是真正帮着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若操之过急,反倒让人觉得是咱们在逼他。太师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陈元辅听完,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朱胜非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低声应道:李相说的是。此事急不得,咱们只需在暗中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等他开口时,一样都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