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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影子从窗户里斜斜地切进来。周夫子坐在讲案后面,手里没有拿书,只拿着一把戒尺,放在桌上。
“今日讲幼仪,再讲几个小故事。”他的声音比上午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亲近的事。
孩子们坐直了身子。
“昨日休沐,你们在家做了什么?”周夫子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赵崇文,你说。”
赵崇文站起来。“在家读书,练字。”
“李成材。”
李成材站起来,挠了挠头。“帮家里干活。劈柴。”
“孙仲武。”
孙仲武站起来,低着头。“帮爹杀猪。”
堂屋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孙仲武的脸红了,耳朵根子烧起来。周夫子没有笑,挥了挥手让他坐下。
“马明远。”
马明远站起来。“在家帮祖母看弟弟妹妹,跟二伯练棍。”
周夫子的眉毛动了一下。“练棍?”
“二伯教的。太祖父传下来的棍法。”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李成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刘明德的嘴角动了一下,赵崇文没有回头。马明远站着,不卑不亢。
周夫子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幼仪,不只是行礼、说话、坐姿。”周夫子的声音慢了下来,“是在家里帮父母干活,是在外面不惹是非,是在学堂认真读书。你们昨日做的事,有的对,有的不对。”
他的目光落在李成材身上。“劈柴,是对的。帮家里干活,是孝。”
落在孙仲武身上。“帮爹杀猪,也是孝。不丢人。”
孙仲武的头抬起来了一点。
落在马明远身上。“看弟弟妹妹,练棍,也是孝。不荒废时日,是对的。”
马明远垂下眼睛。
“读书人,不是高高在上不沾泥土的人。”周夫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是在田里能干活,在学堂能读书,在家里能敬长辈。这才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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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幼仪,周夫子拿起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给你们讲几个小故事。”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讲故事比讲规矩有意思多了。
“第一个故事,叫‘守株待兔’。”
周夫子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亲眼见过的事。“宋国有一个农夫,在田里干活。忽然一只兔子跑过来,撞在田边的树桩上,折断脖子死了。农夫很高兴,把兔子拿回家吃了。从此,他不再种地,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着兔子再来撞。”
李成材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傻的人?”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傻,可世上这样的人不少。想着不劳而获,想着天上掉馅饼。你们读书也是一样,不刻苦用功,天天盼着侥幸考中,跟守株待兔有什么区别?”
李成材不笑了。
“第二个故事,叫‘揠苗助长’。”
周夫子继续说,“宋国有一个农夫,嫌田里的禾苗长得太慢,就把禾苗一棵一棵地往上拔。拔了一天,累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说:‘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不少。’他的儿子跑到田里一看,禾苗全都枯死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的老生。“读书不能心急。学问是一天一天积累的,不是一天就能拔高的。你们有的人,觉得自己读得快,比别人强,就翘尾巴。可根基不牢,拔得越高,倒得越快。”
赵崇文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第三个故事,叫‘刻舟求剑’。”
周夫子放下戒尺,用手在桌上比划。“楚国有人过江,剑掉进水里。他不慌不忙,在船舷上刻了一个记号,说:‘我的剑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船靠岸后,他从记号处下水去找。船已经走了,剑不会跟着船走。”
他顿了顿。“做学问不能死板。书上的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时势变了,方法也要变。死守着旧法子,找不到掉下去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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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三个寓言,周夫子又讲了两个孝悌的小故事。
“孔融让梨,你们听过没有?”几个老生点头,新生摇头。
周夫子讲道:“孔融四岁时,与兄长吃梨。孔融拿最小的那个。大人问他为何不拿大的,他说:‘我年纪小,应当拿小的。’这便是悌——敬兄长,让幼弟。”
他又讲了黄香温席。“黄香九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多病。冬天夜里,黄香先钻进父亲的被窝,用自己的身体把被窝暖热,再请父亲去睡。这便是孝——敬父母,体恤亲长。”
最后讲了子路负米。“子路年轻时家里穷,自己吃野菜,却走很远的路背米回来奉养父母。后来他做了大官,富贵了,可父母已经不在了。他感叹说:‘我多想再背着米走那条路啊,可再也回不去了。’”
周夫子讲完,沉默了一会儿。堂屋里很安静,连麻雀都不叫了。
“孝悌,不是背在嘴上,是做在手上的。回家给父母端一碗水,给长辈让一个座,都是孝悌。”他拿起竹简,“《孝经》里有一句话,你们记住——夫孝,德之本也。”
他念了三遍,让孩子们跟着念了三遍。
“今日不背,先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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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影子从窗户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梯形。老仆从堂屋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木铎,敲了一下。
“散学。”
孩子们站起来,先朝孔子像叉手行礼,再朝周夫子行礼。马明远弯腰的时候,感觉到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直起身,把桌上的笔和纸收进布包,把木棍拿在手里,走出堂屋。
院门外,马云海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站在驴车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见马明远出来,迎上去。
“饿不饿?”
“不饿。”
马云海点了点头,把马明远抱上车,用棉被给他裹好。驴车拐出巷口,上了官道,朝马家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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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驴车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田野里的麦苗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弯腰忙活,身影在夕阳下忽长忽短。
马明远坐在车板上,裹着被子,手里握着那根木棍。他想起今天下午周夫子讲的故事——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刻舟求剑。他想起周夫子说,读书不能心急,不能死板,不能想着不劳而获。
他又想起孔融让梨、黄香温席、子路负米。他想起吕氏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烙饼,想起马云海每天赶着驴车接送他,想起祖父把公中的钱拿出来供他读书,想起二伯把压箱底的棍法教给他。
他把木棍握紧了一些。
“爹。”
“嗯。”
“先生今天讲了故事。”
“讲了什么?”
“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刻舟求剑。”
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听得懂吗?”
“听得懂。”
马云海没有再问。柳条在驴屁股上轻轻晃了晃,驴走快了一些。
马明远靠着车板,闭上了眼睛。驴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风从南边来,暖的,带着麦苗的清香和野花的甜味。
明天,还要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