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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余晖将长长的牛车影子拉得极长极瘦,落在空旷的官道上,萧瑟又安稳。
于春荣伫立院门口,双手搭在额前,眯眼远眺。
望着车队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吕怀走出院落,静静立在她身侧,夫妻二人并肩沐着晚风,无言相伴。
北风凛冽,吹起围巾边角,簌簌翻飞。
良久,吕怀轻声道:“风凉,进屋吧。”
于春荣望着空空荡荡的官道,又伫立片刻,才缓缓转身,随他踏入院中。
厚重院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外寒风夜色。
门缝之中,温柔暖意,包裹住整座小院。
———
百里归途,终抵马家村。
村口老宅门前,马国发已然伫立等候了整整一日。
他身着深褐色厚棉袍,外罩石青棉褂,腰带束得整齐利落,满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姿态端严。
旱烟袋叼在唇边,却始终未曾点燃分毫。
一双深邃的眼眸,从清晨望到日暮,死死锁定村口道路,寸寸期盼,从未停歇。
马老太太收拾好灶房,解下叠好围裙,缓步走到丈夫身侧,一同伫立远眺。
晚风寒凉,她双手抄入袖中,缩着脖颈,静静陪他等候。
“还没到?”她轻声询问,嗓音带着日复一日的焦灼。
马国发目光未移,语气沉稳,重复着说了无数遍的话:“快了。”
从清晨到黄昏,十数遍“快了”,藏尽老父心底最深的忐忑与牵挂。
马老太太从不戳破,只是默默相伴。
院内,马云河频频探头张望,来去匆匆。
灶房炉火终日未熄,沸水开了又添,饭菜热了又凉,反复数遍,原本筋道的菜式被反复温热,早已失了口感,却无人在意。
众人心中,唯有一念——盼归人平安。
落日彻底沉落西山,天际最后一抹橘红余晖缓缓褪去。
村落道路空空荡荡,家家户户窗纸透出暖黄灯火,点点星光般散落漆黑夜色,温柔静谧。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传来一阵沉稳清晰的牛蹄声。
嗒、嗒、嗒——
由远及近,清晰入耳。
院门前,一直沉稳端坐的马国发,身躯骤然一绷,脊背挺直。
他猛地取下唇边旱烟袋,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目光灼灼,死死盯住漆黑的村口。
身侧的马老太太骤然屏息,攥紧手中围裙,心底悬着的大石瞬间提到嗓子眼。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黑影率先出现在村口。
韩振武策马先行,青布遮面,身姿如松,在沉沉暮色中依旧沉稳凛冽。
紧随其后,长长的牛车队伍缓缓驶入视野,一辆接一辆,井然有序。
马云雨端坐首车,马云海赶驴车紧随,马云江坐在后车,随行护卫。
车马成行,人影绰绰,满载而归。
马国发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湿热红意。
他未曾上前迎步,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目光一一扫过满载的货物、陌生的人手、欢笑的孙子马明福,最终定格在那个快步奔来的小小身影上。
马明远快步跑到祖父面前,稳稳站定,小小身姿笔直端正,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祖父,孙儿平安归来。”
马国发缓缓抬手,粗糙干裂的宽厚手掌,轻轻覆在孩子的头顶。
掌心老茧摩挲过柔软发丝,沙沙轻响,带着岁月的厚重与温柔。
一句低沉沙哑的话语,藏尽所有忐忑、欢喜与释然:
“回来就好。”
简简单单四字,重逾千斤。
马云雨快步上前,立于父亲身前,再度将此番外出的遭遇精简复述。
言语简练,却字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