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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晓雾初开,晨光浅浅透入松州县学的檐角。微凉秋风掠过松柏梢头,扫尽隔夜沉凝,整座学宫于静谧中缓缓苏醒。
马明远、韩安、赵崇文、陈文昭四人整肃衣冠,束袖正襟,并肩朝着正中明伦堂缓步走去。
昨日学役早已传谕,今日是新生牒文核验、入学甄别之日。唯有当堂核验无误、答对课业问询,录入学宫名册,方算是正经在册的县学诸生,得以安居学舍、随班课业。
此时明伦堂前的青石月台之上,已然肃立十余新生。众人天然分作两列,界限凛然,无需人刻意管束。
东侧为汉籍士子,个个衣衫素净、儒衫端正,垂手而立,神色端谨沉静,一派中原儒生恭肃气度。西侧则是边地部族子弟,人人身着改良窄袖锦袍,腰束黑皮革带,身姿挺拔矫健。他们三两低语闲谈,语调轻快,偶尔吐出几句短促拗口的胡语,音色硬朗粗砺,与中原官话截然不同。两列人之间自觉隔着三步空余地,不相交、不混杂,泾渭分明,正是学宫日久养成的规制常态。
月台正中台阶之上,立着两位学官。
为首者是县学学正,年过半百,身着石青色官府常袍,衣纹规整、素雅无华。他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垂落,眉目沉静幽深,目光扫过堂前诸生,不怒自威,自有执掌一学法度的沉稳气度。
身侧立着县学教谕,四十出头,面容微圆,体态温和,着青色文士襕衫,手中恭持一卷厚重生员名册,垂手侍立,静待核验开课。
片刻沉静后,学正清朗的声音响彻月台,字字沉稳,落于众人心底:“汉籍士子,依次入堂核验。”
众人依序上前,井然有序。
赵崇文、陈文昭位列在前,已然抬步入堂。马明远紧随其后,立于队列第五,韩安紧随其后,垂手肃立,静待轮次。
明伦堂内光线偏沉,静谧肃穆。高窗棂格斜漏几缕初秋晨光,笔直洒落,落在光洁青砖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规整光影。堂中设两张长条书案,学正、教谕分坐左右,各司其职。案上笔墨齐备,砚中墨汁早已细细磨就,乌黑凝润,旁侧整齐码放着官府牒文、学宫名册与数卷正经典籍,规制严谨,一丝不苟。
“下一个。”
教谕沉声传唤。
马明远抬步上前,端身立定,标准叉手行礼,举止从容温雅,进退有度。
学正抬手接过他的附学牒文,徐徐展开。纸面制式规整,墨字工整端庄,各级官印朱色鲜明、层级清晰,确是河东路府学正规开具的附学文书,毫无瑕疵。
他垂眸逐字细读,目光审慎,片刻后抬眼,视线淡淡落于马明远眉眼之间,缓缓朗声唱名录入:“马明远,年八,松州马家村人氏,府牒核准,入县学修习。”
言罢,他侧目示意教谕。
教谕执笔蘸墨,于生员名册“马明远”一处,稳稳画下一圈,正式留名在册。
学正目光平和,开口问询课业:“《论语》可曾熟读?”
“回先生,已然熟读。”马明远语声清稳,不急不躁。
“《学而篇》首章,背诵。”
马明远从容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字句清晰,节奏平稳,无半分卡顿慌乱。
学正神色未变,不褒不贬,继续追问:“‘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下句。”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解其意。”
马明远略一凝神,缓缓释义,言语质朴通透、贴合儒本:“君子立身治学,必先固其根本。根本既定,圣贤大道自然生发。孝悌二字,便是仁德之根本。为人子弟,先笃行居家孝亲敬兄之道,涵养本心德行,而后方可言仁义、论大道。”
学正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悄然与身侧教谕对视一眼。教谕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孝经》亦诵之。”
“谨诵。”马明远应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再解。”
“肉身发肤,皆父母所授,惜身自重、不敢损伤,是为人子女最初始的孝道。立身于世,恪守道义、修身明德,凭己身所学建功立名,令先祖父母得享荣光,是孝道大成的归宿。”马明远应答条理分明,情理相融。
此番应答,足以见得根基扎实、心性端正。
学正不再设问,提笔于牒文空白处,落下一个端正雄浑的“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