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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不过三月,松州城甜水巷的暑气便盛得透彻。
巷尾两棵老槐树,撑开层层叠叠的浓荫,遮蔽半条街巷。蝉鸣昼夜不绝,聒噪却也衬得市井悠长。
北风裹挟着边关独有的燥热,掠过满城错落的青瓦屋脊,穿巷而入,吹得檐下新悬的竹帘哗哗翻卷,簌簌作响。
甜水巷最深处的马家宅院,是规整的三进青砖院落。
门前两株老槐左右对立,树冠相交,在巷口搭起一方天然的凉棚。这处宅子,是马云海花了二百八十两银子买下的新家。
当初看房定契,是老家的马国发亲自来信督办。
老爷子信中交代:马家要在县城扎根立足,断然不能居无定所。三房子弟要在城中求学读书,住处必要体面周正。
三进院落,各司其所,规整雅致。
头进院落是堂屋与主房,青砖铺地,洁净规整。正堂供奉着马家历代祖宗牌位,居中一张花梨木案桌,是吕文白淘来的旧物。桌角虽有道裂痕,以木楔细细补牢,擦拭干净后,依旧透着沉敛气派。
二进院落,是马明远的书房与卧房。
临窗设一张宽大书案,笔墨书卷摆放得整整齐齐。抬眼望去,窗外正对院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叶舒展,日日相伴晨昏苦读。
三进厢房,住着马明远、刘守义两个稚童。旁侧留有一间空屋,专为老家亲友进城暂住所用。
后院另辟灶房,新砌的青砖灶台干净利落。一口从乡下带来的旧铁锅,锅底补着一道铁疤,质朴陈旧,却炊饭耐用,烟火不绝。
宅院体面规整,可住进此间的一家人,心底却日日悬着几分不安。
灶房门口,吕氏蹲身择菜。
盛夏暑热蒸腾,细密的汗珠浸透额间鬓发,她手上的动作却未曾停歇半分。
一根根韭菜细细分拣,掐尽黄叶,搓去根泥,齐齐整整码进竹篮。这番利落细致,比在乡下劳作时,更添几分谨慎妥帖。
迁居松州城,已是三月有余。
初至县城,置宅院、购家什、安顿孩童入学,银两流水般花销,转瞬一空。
每夜油灯微光下,吕氏总要反复清点铜钱。数来数去,总觉账目空缺,心底愈发忐忑。
白日煮粥,米缸日渐见底。看着缸壁空空,她每一次舀米,手都会下意识浅上半寸,默默省俭度日。
马明义与刘守义恰逢开蒙之年。
县学束修一人一年三贯,两人便是六贯巨款。
那日听闻束修数额,吕氏正在和面。手上力道骤然加重,面团被反复揉压,将木质案板碾得吱呀作响。
孩童读书是头等大事,可这份前程,皆是真金白银堆砌而成。
堂屋内,算盘清脆的噼啪声,断断续续响了近半个时辰。
家中账目,如今皆由马云海经手。族中划拨一笔公产,专供三房城中日用,按月记账核算。
算盘声骤然停歇。
马云海抬首,面色沉郁犹豫。他看向院中忙碌的妻子,唇瓣几度翕动,斟酌良久,才缓缓出声。
“三月以来,嚼用、添置、束修、杂项,总计花销四十二贯。”
话音落下,他垂首失神,指尖无意识拨动算珠。
一粒算珠清脆弹落,声响突兀,在寂静堂屋中格外刺耳。
四十二贯,折合十四两银子。这尚且只是日常零碎开销,未曾计入二百八十两的购房巨资。
马家在乡中也算富庶体面,作坊月月有红利入账,可那是族中公产,并非三房私产。
月月支取族中银钱度日,马云海心中,始终压着一份沉甸甸的愧疚与不安。
他独坐堂屋门槛,指间捻着一根细草茎,久久默然无言。
草茎在指腹反复缠绕翻转,最终被猛然掐断,青绿汁水浸透粗糙的指尖,一如他郁结难舒的心事。
枕头底下,压着一封老家寄来的书信。
是父亲马国发口述、账房亲笔所写,字字端正,句句恳切:家中安好,作坊红利日增。你夫妇二人只管安心在城照料孩童学业,用度无需挂怀,族中自有周全。
信末一方朱红私章,端正规整,一如老爷子素来沉稳笃定的性子。
马云海心里清楚,父亲的体恤照拂,是长辈的慈爱宽厚,却绝非晚辈理所当然的依仗。
他三十有余,身强力壮、四肢健全,如今迁居县城,反倒要仰仗族中接济度日。
这份难堪与局促,如同鞋底藏沙,硌得人心头发闷,吐不出,咽不下。
暮色西垂,落日熔金。
院内歪脖子枣树的枝叶投影斜铺满地,光影斑驳。
马明义与刘守义凑在树下逗弄蛐蛐,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童声清脆。
马明远归家,刚踏进门,便看见父亲独坐枣树石墩之上。
他凝望着院墙之上被晚霞染红的青瓦,身形孤寂,一动不动。
“爹。”
马明远轻声唤道,在旁侧石墩静静落座。
马云海迟迟未应,良久,才从胸腔深处挤出沉闷的嗓音。
“明远,爹想在城里寻份营生。”
马明远并未即刻答话。
他心知,父亲这些时日,早已四处奔波寻活,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默落寞。
他曾听陈大郎细说,父亲日日蹲守骡马市。扛大包一趟仅得两文,搬货半日不过五文,皆是出力苦活,全凭运气等候。
他去过布庄谋事,掌柜问他能否记账盘账、识得多少文字。他识字寥寥、不通算盘,当即被掌柜婉言劝退。
他也曾去往铁匠铺,师傅掂量过他的身板,只说可学拉风箱,头三月无分文工钱,仅管两餐温饱。
“爹不是嫌工钱微薄。”
马云海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在地面划动,声音低沉沙哑。
“从前在家种地,勤恳劳作,从无这般廉价卑微。”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难言的酸涩:“爹是怕,若旁人知晓,县学翘楚马明远的父亲,终日在骡马市搬扛麻袋,你在学堂之中,如何抬头立身?”
一语落毕,院内骤然死寂。
灶房的擀面声悄然停歇,孩童的嬉闹声也尽数消散。
唯有枝头蝉鸣依旧聒噪,衬得这份窘迫,愈发清晰。
马明远静静望着父亲的侧脸。
记忆里,父亲在田埂之上脊背挺直,执掌作坊沉稳笃定,从未有过半分颓色。可此刻暮色之中,他的眉眼却染满疲惫灰暗。
他豁然通透,父亲从不是无活可干,只是找不到一份能安下心、存体面的营生。
苦力能换银钱,却磨尽了一身傲骨。这般落差,比清贫度日,更让人难熬。
“爹。”
八岁的少年,嗓音尚带稚嫩,语气却沉稳如成人。
“您从前帮祖父打理作坊库房,经年经手物料,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最是稳妥可靠。”
“赵福曾说,县衙官库正在招募值守之人,专管物料进出盘点。月钱虽不算优厚,却是正经公差,体面安稳。您不妨前去一试。”
马云海抬眸,怔怔看向身侧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