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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起初只当是乡野新人懵懂无知,随口敷衍。时日稍久,却发现马云海所问之处,尽数是账册中最易模糊、最易藏私、最易疏漏的关键关节,句句切中要害,绝非泛泛之辈。老周头心中渐生赞许,褪去敷衍,每每答疑,皆是细致周全、尽心指点。
角落案前的钱副账典虽始终低首伏案、默不作声,眼皮不抬,可署中一举一动、二人一问一答,尽数落入耳中。
入职第四日,孙主事手持一纸旧入库凭单、一纸核验清单,缓步走到马云海案前。
凭单乃是刘顺上月离任前经手的最后一笔公务,账面登记:弓弦一百二十根。
可库房实物核验清单之上,却圈注实收:一百一十六根。
“旧账登记百二,库房实存百十六,缺四根弓弦。”孙主事将两份官纸平铺案上,背手而立,神色平和,不催不问,静待新人处置。
此乃太平官署最常见的陈年糊涂账,积年日久,前任离任,最是容易推诿含糊。
马云海俯身,双手分按两单,反复对照细览三遍,随即翻出当月入库底册,指尖顺着工整的竖排官楷,逐行溯源。
片刻之后,他抬首,将账册轻轻推至孙主事面前,语气笃定沉静:“主事,并非库存短缺,乃是旧账誊抄错杂。”
他指点账页细处:“此日入库弓弦一百一十六根,午后另有一批箭镞入库。前任誊抄汇总之时,不慎将箭镞尾数混入弓弦账目中,账目串乱,并非货亏。”
孙主事俯身细看,逐条比对,片刻后,脸上终于浮出一抹浅淡笑意。
这笑意极短,转瞬即逝,却让一旁的老周头心头了然——
承平年间,官库庸吏混日子者居多,新人入职多是懵懂敷衍、畏难推诿。孙主事执掌库务多年,早已极少对新晋吏役展露赞许之色。
柜台之后,钱副账典拨动算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库署消息流转极快,不过一顿午膳的功夫,三名库丁尽数知晓:新来的马副账典,入职不过四日,便厘清一桩积压许久的陈年错账。
门槛边,郑库丁扒着饭,低声道:“这位马三哥,是个有真本事的。”
吴库丁嚼着饭食,连连点头附和。
素来寡言的冯库丁,也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马云海的方向,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自此之后,马云海每日早到半辰、晚退半刻,勤勉值守,从不懈怠。
盛世官库,虽无战时紧急军备调度,却岁岁有常例入库、定额存储、换季核验。但凡军资入库,马云海必亲自值守库门,对照官凭清单,逐件清点核验。
弓弦逐根点数、拉扯验质;箭镞拆捆细数、复序归拢;马掌轻敲辨质、查验厚薄优劣。
初时,一众库丁只觉这位新副账典太过较真、小题大做。往年历任副账典,皆是照单签字、例行入库,从无这般逐件核验的规矩。
可短短半月,众人心中轻视尽数消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