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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祖掌心微沉,力道再添半分,压下儿子所有躁动妄动,语气清冷肃正:
“技不如人,败便是败。士林切磋,输赢本是常事,来日勤学精进、再较高低即可。大丈夫立身于世,最先修的便是心胸器量。连一场少年比试的输赢都咽不下,沉不住气、守不住礼,何以立身士林、登科进仕?”
他目光沉沉看着儿子,句句切中宋人修身之本:
“前番溪边争执,你出言无状、辱及师长,赌约在前、失礼在先。事后我已携你登门致歉,礼数已然周全。今日文会重地,众儒在前,你若当众失仪、再起争端,便是二度失礼,贻笑松州士林!”
顾思齐浑身紧绷,死死盯着安然端坐、神色平淡的马明远,眼底不甘翻涌不息。
顾承祖顺着儿子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末席的少年,随即收回视线,望着自家心性未定、尚欠涵养的爱子,轻声一叹。
这一声叹息,藏着宦海浮沉的通透,亦藏着对儿子心性浅薄的无奈。
“你可知今日这场王府文会,门槛何等高远?”
他声音压低,字字厚重,敲在顾思齐心间:
“王老太爷乃松州宿儒、乡望之尊,闭门养性、罕开雅集,等闲仕宦子弟、乡绅后生,连入门资格都无。你爹区区从八品微官,若不是你外祖父与老太爷有同年旧谊、世交情面,我几番托人恳请、辗转求缘,你今日根本踏不进这座花厅。”
话语稍顿,对比分明,点透最残酷的士林规矩:
“你是托人情、借世谊方得一席之地。而马明远,是王老太爷阅其《算学启蒙》、赏其才学,主动发帖、点名相邀。人情请来的宾客,与主人亲邀的贵客。这中间云泥之别,你当真不懂?”
一语落地,振聋发聩。
顾思齐肩头微微震颤,心口骤然发堵,满脸燥热羞惭。
他何尝不知县学私下流传的议论?
满堂甲班世家子弟,多数无缘得见王老太爷一面,更别说得老者青眼。可一个出身寒门、入丁班就学的稚龄少年,仅凭一己着书之才,便得松州第一宿儒倾心赏识,奉为文会上宾。
这份殊荣,狠狠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门第优越感。
“立身士林,最忌输不起。”
顾承祖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句句皆是宋儒修身的正道:
“输一场比试,失的是一时颜面,尚可勤学弥补。输不起心性,失的是君子器量,终生难成大器。”
“今日,当众上前,端正赔礼。”
末了四字,不是商议,是严父立规、修身立品的命令。
顾思齐双目微睁,满眼难以置信,心中郁结、不甘、羞愤交织翻涌。可望着父亲肃穆威严、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不敢违逆。
他僵立良久,胸中浊气翻涌,终是长长吸气、缓缓吐尽,压下所有少年戾气与骄矜。
一步,一步。
步履沉重,如踏刀尖,却终究稳步向前,不再迟疑退缩。
此时马明远正安然静坐,忽见身前光影微暗,一道身影立于案前。
抬眸望去,正是面色赤红、眉眼紧绷的顾思齐。
少年唇瓣抿得极紧,几乎压尽所有情绪,将满心难堪、不甘尽数吞入腹中。下一刻,他腰身微俯,身姿端正,行士林标准揖礼,恭敬规整,无半分敷衍。
“马师弟,前番溪边论学,我言语粗疏、失礼辱师,皆是我之过。今日于此,当众向你赔罪。”
语声清亮克制,收尽戾气,守足当下礼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