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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忽然想起黑石口哨所的梁都头。那人久历边军,悍勇善战,戎马半生,终究止步一介都头,升迁艰难。心念及此,不由开口发问:“先生,既然文武殊途,可有武官改换文职的路子?”
孙仲益抚着颔下长须,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眼前少年思虑,总要比寻常同窗更深一层。“门路虽有,却极为狭窄。武官累积足够资历,可走锁厅试谋求改换文资,只是考核严苛,难度不亚于常科进士。也有屡试不第的寒门儒生,心灰意冷之下弃文从武,转投武举求取功名,但这都属于个人取舍,并非朝廷正统仕进之途。”
说着,他俯身从案头抽出一卷典籍,翻至既定篇目,指向上方字句:“乱世之时,朝廷尚有一条破格之途,你日后或许能用得上,便是制科征召,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为主。不必等候三年常科大比,布衣之士但凡通晓农政、水利、治军、安民实务,经朝中重臣举荐,便可直接赴阙对策,合意者直接授官。不必参加文科秋闱,亦无须考核武举弓马。你若能将松州河屯田安民一事稳固办妥,未尝没有被举荐征召的机缘。”
马明远默默将这番话语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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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他又生出一桩长久萦绕的疑惑,顺势问道:“先生,学生一直存有一事不解:大宋素来以文官统兵,可文官大多不通阵战弓马,一旦临阵督军,何以指挥三军作战?”
孙仲益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声低笑自喉间溢出,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望向少年,多了几分欣慰叹赏。“这个疑问,老夫年少游历边地之时,也曾反复思索过。”他微微靠向椅背,语气带着几分过往追忆,“本朝重用文臣节制兵马,并非认定文官精通厮杀战法,而是吸取前朝藩镇割据的前车之鉴,忌惮武将手握重兵、尾大不掉。故而定下规制:文官掌大局,武将掌厮杀。文臣统筹战略方略、调拨粮草军需、整肃军纪、安定军心;各级武将统领部曲、临阵冲锋、攻坚破敌。各司其职,并非要求文臣亲自披甲上阵,与敌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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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再度凝重,叮嘱道:“你能问出这话,足见心中已有顾虑,担心自身不通兵略,来日遇上兵祸之事无从应对。这份审慎并无过错,但你要记住,进士出身的文臣并非不能治军。统兵的根本,不在于自身弓马多强,而在于胸怀全局、知人善任。若真有一日让你总领军务,只需做到识人有度、用人不疑,托付得力武将执掌前线战事,便足以立足不败之地。”
马明远静思良久,郑重躬身行礼。
孙仲益收拢文稿,起身掸去衣襟上沾染的墨痕粉笔,语气放缓,添了一句期许:“不过眼下谈论这些尚且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打磨策论功底,静待秋闱复开,先博取举人身分。待到你金榜题名、进士登科之后,若有意经略边事,老夫愿亲笔作书举荐,送你去往北疆前线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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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老先生负手缓步走向堂门,行至门槛处,又回头望了一眼静立堂中的马明远。那一道目光之中,有期许,有嘱托,更藏着一份不易外露的欣慰与骄傲。
空荡荡的明伦堂内,秋风穿堂回荡。马明远伫立原地,细细回味方才一番师徒论道,只觉这一席话的分量,胜过数月闭门苦读。
他提起书箧缓步走出堂外,韩安依旧在廊下等候,零落的银杏叶落满肩头。二人并肩踏着暮色,沿着蜿蜒的青砖甬道,朝着务本斋走去,昏黄的余晖渐渐笼罩了整座县学的飞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