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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皮磨得起毛发旧,纸页松软发脆,承载着马家数代荒年记忆。
翻开扉页,是祖父马青原工整遒劲的字迹,四字落笔如山:荒年备要。
整本册子,密密麻麻记满百年灾录。何年旱灾、何年蝗祸、何年霜雹、何年绝收,每一次灾荒的起止时日、存粮消耗、余粮结余、备荒得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绝不疏漏。
字字是灾,句句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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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最后一页,是他四十六岁那年的手记,记录建炎三年漫天蝗灾:
蝗灾覆境,颗粒无收。马家存粮接续支撑,整整十一月七日,方渡大难。
当年灾过、新粮归仓,他第一件事,便是遍历所有藏点,尽数补齐存粮,不留一丝空缺。
灯下昏黄,老人执笔蘸墨,笔触沉稳有力,在旧录之下,郑重添上新的纪年字迹:
绍兴八年,大旱,未见底。补北沟石洞,增两瓮。老鹰崖石缝存黍米三斗、盐五斤。灶房夹墙换新砖,旧砖分食殆尽。诸事已备,待天命。
落笔、搁笔、合册、归柜。
屋外传来孩童嬉笑打闹之声,族中孙辈燃着小年鞭炮,脆响零星,笑语朗朗。年关将至,纵使旱荒压顶,人间依旧有烟火暖意。
马国发静坐灯下,听着满堂细碎欢声,脸上紧绷多日的皱纹,终于缓缓舒展。
他起身掀帘,再望夜色。
雪势稍密,漫天轻白,悠悠飘落。
他望着沉沉夜幕,低声轻喃一句:
“下大些吧。”
语罢落帘,回身熄灯。
屋舍沉入黑暗,唯有桌前旱烟袋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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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冬日,北疆终究未落透雪。
冬去春来,旱情毫无缓解,顺势延续至新岁。
邻县土地龟裂千里,春耕无望、草木枯焦,大批饥民拖家带口、一路向南逃荒,流民络绎不绝、沿路乞讨,满目凄凉。
松州县衙顺势贴出安民告示,劝谕乡中大户开棚施粥、捐粮备荒,令各村各堡自行储备、自救渡旱。
诏令传至马家堡,马国发二话不说,即刻命人在庄口打谷场搭起粥棚。
每日两顿,清汤薄粥,不多、不稠、不奢,刚好吊命、刚好饱腹、刚好让饥民撑过荒春、熬到雨来。
白日暖阳之下,流民列队有序领粥,破碗参差、人影萧瑟。
马云河立在棚边,望着长长饥民队伍,压低声音轻声询问:
“爹,咱家存粮,够撑多久?”
马国发目光平静,望着远处枯竭的白涧河,望着对岸寸草难生的干裂田地,语气淡然无波:
“该施便施,不该问的,别问。”
马云海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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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旷野,干燥刺骨。
白涧河早已听不见流水声响,一线细流苟延残喘,在春日烈阳下泛着微弱的水光。远处大青山光秃沉寂,山野苍茫,毫无生机。
马国发叼着旱烟袋,静静伫立。
他知晓,眼前这点饥馑、这点萧瑟,不过是大荒之始。
真正的难关,尚在后头。
可他心底无慌、无惧、无怯。
因为整片大青山的沟壑石壁、整座马家堡的屋墙梁柱、整片北疆的隐秘角落,都藏着马家几代人,岁岁丰年备荒、年年未雨绸缪攒下的底气。
天可旱、地可裂、岁可荒、年可饥。
可马家,代代有存粮,代代有生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