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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翻开书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心中却想起了另一番场景。
绍兴八年那场大旱,他是亲历者。
那一年他才八岁,刚入县学不久。祖父马国发带着父亲和几位叔伯连夜制砖藏粮,将一车车米砖运进大青山深处。他记得那年秋天的燥热,记得白涧河干涸的河床裂成龟壳般的纹路,记得村里老人们惶恐的眼神,记得施粥棚前排成长队的饥民。
那场大旱在第二年终于缓解——绍兴九年春,天降甘霖,白涧河重新涨满,干裂的土地吸饱了雨水,绿意重新铺满原野。
但即便旱情解除,祖父马国发也没有停下藏粮的脚步。他常说:“老天赏了一场雨,不代表以后年年都赏雨。丰年备荒,这本账永远不能停。”
那年秋天,马家又补了一批新粮进山。
也正是在同一年,中断数年的科举考试终于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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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周教谕忽然点名。
马明远回过神来,站起身。
“你且说说,大旱之年,一个三万人口的县,每日需设几个粥棚、施多少粥、耗多少粮,才能既不让饥民饿死,又不至于把县仓吃空?”
这个问题,对于别的生员来说是一道应用题。
对于马明远来说,是他亲眼见过的事。
他略一沉吟,脑中飞快回忆起当年马家堡粥棚的施粥情况——每日两顿,清汤薄粥,每碗粥的稀稠程度刚好吊命。再乘以人数,再乘以天数……
“学生以为,需先厘定施粥标准。”他缓缓开口,“每碗粥的米粮用量不宜过多亦不宜过少,以三两糙米熬成薄粥为度。每日两顿,成人一日六两,孩童减半。三万人的县,按三成人口需要施粥计算,便是九千人。一日耗粮约三十石上下,一月便是九百石。三成人口需要施粥已是极严重的灾情,若县仓存粮不足以支撑三月以上,则需同时安排以工代赈,组织饥民疏浚河道、修筑渠坝,以劳力换取口粮,既能减少施粥消耗,又能兴修水利,为来年春耕做准备。”
周教谕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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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马明远坐下,周教谕翻开手中那本厚厚的教案,不紧不慢地道:“方才马明远所答,与绍兴九年松州县实际施粥调度方案,相差不过一成。”
堂下一片轻微的骚动。几个生员回过头来看马明远,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周教谕没有理会堂下的骚动,继续用他一贯慢悠悠的语调说道:“绍兴九年春,大旱未解,松州县衙设粥棚二十七处,日耗粮三十三石,以工代赈修白涧河渠坝十二里。这套方案的实际操刀者,便是当时的松州县主簿周世安——也是你们许多人都知道的,将明远从大庙镇举荐入县学的那位周大人。”
马明远手指微微收紧。
周世安。这个名字他已许久不曾听人提起。
六年前,正是周世安在大庙镇私塾的县试中看中了他,一力举荐他入松州县学。后来周世安调任他处,他便再没见过这位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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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筑渠坝。”周教谕的声音在堂上缓缓回荡,“这十四个字,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却要统筹钱粮、调配人力、核算工期、监督工程,缺一不可。你们日后若有人金榜题名、外放州县,这便是你们要面对的头一道难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你们要记住,科举不是让你们考着玩的。每一道算学题背后,都是一县百姓的生计。每一道律法题背后,都是真人真事的纠纷与性命。你们今天的功课,明天就可能压在州县正堂的案头。算错一笔账,百姓可能就多饿一天肚子。”
堂内寂静无声。
马明远低下头,翻开下一页课本,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周世安。
这个名字,连同六年前那段往事,此刻忽然被翻了出来,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忽然被人捞起,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六年了。当年那个被周世安领进县学的八岁孩童,如今已是十四岁的少年生员。
再过一年,他便要真正踏入科举考场。
若是考中,十八岁授官,便是真正的亲民官。到那时,他要面对的便是周世安曾面对过的那些事——粥棚、流民、河工、赋税、断案、安民。
六年前,周世安给了他一个机会。
六年后,他要用自己的本事,把这个机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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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明远。”周教谕又点了他的名。
他抬起头。
“课后到我值房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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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学课散后,马明远收拾好书本,往教谕值房走去。
周教谕的值房在学校西侧,窗外种着一排老榆树,春寒未退,枝条尚未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架书,桌上散落着历年算学考题和学生课业,满屋都是陈旧纸张与墨汁的气味。
周教谕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陶茶盏。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坐。”
马明远依言坐下。
周教谕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入县学六年,算学一门,从未拿过第二。”
马明远微微一怔,没想到先生开口便是这句话。
“回先生,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