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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禾往前疯跑,胸口像是硬生生塞进一把滚烫铁砂,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腑生疼,喉咙腥甜翻涌,脚下虚浮得随时可能栽倒。
她今年十六。六年前逃荒路上,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要晃倒,像河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这六年扎根中流山,在吕家灶房日日劈柴挑水、扫地忙活,熬出了一副结实筋骨,寻常赶路、劳作从不觉累。可今夜这一路狂奔,是她这辈子最急、最慌、最拼命的一次。
夜色沉得压人,田埂小道坑洼崎岖,夜里看不见落脚处,高低泥坎、尖锐稻茬遍地都是。她跑得太急,脚下接连打滑,一次次重重磕在硬土块上。膝盖破皮渗血,钻心的疼顺着腿根往上窜,疼得她眼眶瞬间蓄满泪水。
可她不敢停。
一停,恩公那边可能就没了活路。
她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手脚并用地从泥地里爬起,裙摆沾满黑泥、草屑,发丝散乱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只顾着埋头往村里冲。视线被夜风刮得发花,唯有远处村落零星的灯火,是她唯一的方向。
中流山静卧在松州河南岸,是绍兴八年大旱之后,一众流民抱团扎根攒出来的村落。两百多户人家,十有八九都是当年从四方逃荒、走投无路的灾民。村里大多是土坯草屋,低矮朴素,只有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后来翻盖了青砖瓦房。
夜深人寂,全村早已沉入酣睡。村口老槐树孤零零立在夜色里,树影婆娑,只有几只野狗在树下追打嬉闹,远处零星几声犬吠,衬得整座村子愈发死寂。
楚禾一头冲进村口,迎面正好撞见拄着拐杖、跛脚慢行的何老吏。
老人刚从功德祠收拾完毕折返,借着微薄月光一眼认出这是吕家帮工的楚禾。他刚要开口询问深夜狂奔缘由,楚禾已经扑到近前,嗓子跑得沙哑撕裂,带着哭腔厉声急喊:
“何老吏!快敲锣!马家少爷在柳树湾被人围杀了!有刺客、有弓箭手!好多蒙面匪徒!”
何老吏沟壑纵横的老脸骤然一僵,瞬间褪去所有松弛倦意,眼底只剩刺骨凝重。
他半生处事沉稳,极少失态,可听见这话,二话不说调转方向,拖着跛脚拼尽全力往功德祠疾走。祠下廊檐常年悬着一面旧铜锣,是当年开荒屯田、召集民夫的老物件,铜面斑驳起绿锈,历经数年风吹雨打,却依旧音色洪亮、穿透力极强。
老人一边踉跄疾行,一边回头厉声催促:“丫头快去村东粪场!找吕大爷!快!”
楚禾连喘匀气的空档都不敢留,应声转头,再度扎进漆黑夜色里,直奔村东粪场。
吕家粪场紧挨松州河低洼处,白日里粪饼堆沤腐熟,气味刺鼻难闻,村里人避之不及,连野狗都不肯靠近。可今夜粪场仓库油灯亮着,一点微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吕文清正蹲在门口灯下,低头清点明日要送往千亩良田的粪饼。
他年过四十,常年躬身田间地头,风吹日晒磨出一身精瘦硬实的筋骨,脸庞黝黑方正,手掌布满厚茧。吕家内外农事、万亩良田的耕作肥务,全靠他一人操持。今夜本不是他守夜,奈何当班老长工不慎闪了腰,他便主动顶了这夜班。
他心思全系在农事之上,万万没料到,夜半会等来这般惊天噩耗。
楚禾跌跌撞撞冲到门前,体力彻底透支,险些直直栽进他怀里。她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紊乱到极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吕大爷……明远少爷在柳树湾……被十多个蒙面人围了……有刀有弩!再不救,来不及了!”
啪——
吕文清指间稳稳捏着的半块粪饼骤然滑落,砸在泥地里四分五裂。
他眼神瞬间凌厉,伸手一把攥住楚禾双肩,力道沉得惊人,急声说道:“妈的。”
“来人”
“快来人”
吕文青连忙外出喊人。
楚禾着急的说道:
“十多个!全是亡命徒,还有暗弩埋伏!”
话音未落,吕文青早已不见身影。
他不懂江湖武艺,不懂招式攻防,可几十年农活淬炼出的,是不怕苦、不怕死的蛮劲,是护亲护短的硬骨。他快步冲到墙角,一把摘下那把常年割苇、刃口微卷、柄身磨得油亮的旧镰刀,又顺势抄起一柄厚重铁锹,大步冲到马厩。
刀刃利落劈断拴马绳,他翻身直接跨上无鞍枣红马。
马蹄踏地,长嘶破夜!
吕文清伏在马背上,身形压低,一手攥缰、一手握镰,铁锹斜挎臂弯,马蹄奔得碎石飞溅、雷声滚滚。夜风迎面狠狠砸在脸上,他全然不顾,心口只剩一团焦灼烈火,一遍遍默念:
“明远撑住!大舅来了!一定撑住!”
枣红马载着他一路狂飙,直奔柳树湾河滩死地。
楚禾立在原地,看着马蹄扬尘消失在夜色尽头,立刻转头折返村中。
她没忘兄长楚墨的嘱托——敲锣。
一面锣不够。今夜要全村皆闻,户户皆醒,所有人都来救恩公!
片刻之间,沉寂六年的中流山,终于响起了那道久违的号令。
最先炸响的是功德祠的老铜锣。
何老吏握锤在手,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力气狠狠敲落。
铛——铛——铛——!
急促、洪亮、沉猛的锣声撕裂沉沉夜幕,穿透土坯草屋、穿透静谧田埂,狠狠砸在整座村落的每一寸土地上。
六年了。
这面锣悬在廊下,日日被老人擦拭得干干净净,光亮如新,却整整六年未曾动响。
六年前大旱绝收,饿殍遍地,是这面锣召集流民筑堤开荒;是这面锣,宣告粥棚开炊、工分落地;是这面锣,让一群走投无路的灾民,在绝境里抓住了唯一的活路。
锣声一响,便是活命的希望。
六年之后,旧锣重鸣,不再是开耕、不再是领粥。
是报恩。
是当年救了全村性命的少年,如今身陷死局,等着全村人拼命去救!
锣声未落,村东头紧接着响起第二道锣鸣,是楚禾翻出粪场门房的旧锣,奋力敲击,声声急促。转瞬之间,村西打谷场铁盆狂响,村北磨坊铁锤猛砸磨盘。
各式各样的声响交织叠荡,汇成震彻山野的紧急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