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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湾刺杀生员一案,系地方恶性私刑、蓄意戕害读书士子、藐视朝廷律法。着松州县衙即刻重启重审,深挖幕后、彻查到底,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捉拿归案,不许包庇乡绅、不许拖延推诿、不许含糊结案。
朱红官印鲜红醒目,压得人心头沉重。
何知县指尖微颤,草草扫过一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他强作镇定,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试图周旋缓冲:
“赵典吏远道劳顿,本官自然秉公断案。只是此案牵扯乡绅甚广、盘根复杂,取证尚需时日,恐难仓促定论……”
赵福端起粗陶茶盏,浅抿一口,神色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直戳要害:
“周通判有言:马明远,乃昔日本官亲拔县学生员,品性端正、学识出众。此案关乎士子安危、地方吏治、朝廷法威。何大人只需秉公依规,其余不必多虑。通判衙不日日催档,却日日查档、时时盯着。”
不催,但一直看。
瞬间封死了所有敷衍、拖延、徇私的余地。
何知县浑身冰凉,彻底幡然醒悟。
他终于看清了这盘棋的轻重分量。
赵承儒,不过是大庙镇一介无名寒儒、无品无职、无根无凭,只是依附士族、替大族做脏活、背暗账的一枚野棋弃子。
松州八大家族,纵然乡势滔天、盘踞地方,终究只是乡绅庶族,无朝廷官身、无府衙靠山。
可马家身后,站着的是大定府正六品通判周世安,是掌一州刑案、督办州县吏治的上官实权人物。
民势、法理、兵力、上官,四者尽归马家。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这一刻,何知县再无半分犹豫、再无半分侥幸。
同一时刻,马家书房之内。
烛火温和明亮,映着少年清瘦沉静的眉眼。
马明远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连日来整理的所有证物卷宗,神色平静,心底却通透无比,看得比谁都深远。
自始至终,他都无比清醒。
他一介寒门少年,无世代根基、无宗族势力、无官场传承。单凭一腔血气、一纸法理、几屋护卫,想要正面推翻盘踞松州百年、盘根错节的八大家族,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百年士族,根深蒂固。
他们掌控乡粮、把持市集、串联乡役、笼络官吏、互通姻亲、抱团护利。寻常民间讼案、市井纷争、私怨仇杀,哪怕铁证如山,最后也只会被官场平衡、人情周旋、乡绅脸面层层压下,最终不了了之。
寒门之力,可争一时对错,争不了一世规矩;可赢一场口舌,赢不了百年圈层。
所以他步步隐忍、步步筹谋、从不贸然硬碰。
先赢民心,立住公道名分;再攒武力,护住自身安危;再锁铁证,占据法理高地;最后借上官之势,以官法破乡规、以朝纲破私权、以上压下、顺势破局。
周世安通判的赏识与撑腰,从来不是偶然的情面帮扶,而是他唯一能撬动松州旧格局的支点。
世家靠乡势压人,他便借国法立身;
世家靠圈层护利,他便借官场破局;
世家靠百年根基垄断规则,他便借朝廷律法重定规则。
这便是寒门破局的唯一生路。
想通此节,马明远眼底无半分骄矜,只剩一片沉稳清冷的笃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