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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垂垂西沉,漫天熔金余晖铺满大定府南门外的千里旷野。
宽阔护城河绕城奔流,碧水澄澈如镜,落日铺洒水面,碎出层层叠叠的粼粼金浪。厚重石质吊桥稳稳横亘河面,连通内外城郭,成为入城唯一通途。暮色压城之际,南门道口早已车流绵延、人潮不息,入城队伍缓缓挪动,络绎不绝。
四方行人齐聚于此,百态皆是人间烟火。有肩挑沉甸甸货担的市井货郎,步履匆匆,吆喝声声藏着生计奔波;有赶着成群骡马车队的南北商贾,风尘满身,行囊辎重堆满路途;有一身素衫、背负旧书箱的四方士子,神色恳切,皆是奔赴府学求学的寒门学子;更有装束迥异的契丹行商,高目深貌、身着异族锦袍,马背驼架悬着串串铜铃,行过之处,叮咚脆响一路不绝,尽显北疆重镇的交融气象。
天色渐昏,天边霞光由炽金转为沉红,厚重暮色笼罩四野,城中暮鼓尚未敲响,整座北疆巨城已然染上沉沉夜色。高大巍峨的城墙连绵无尽,黑底镶边的旌旗插满墙垛,晚风烈烈灌入旗面,猎猎作响、气势凛然。垛口缝隙之间,不时可见披甲持械的巡城兵丁往来巡查,铁甲相撞轻响不绝,军纪森严,将大定府边关重镇的威严尽数彰显。
城门内侧青石墩旁,马明福已静静等候整整一个时辰。
身前临街茶摊茶水换过两巡,摊伙计几番上前添水续茶,他始终端坐不动、神色淡然,没有半分焦躁急迫。唯有目光时不时望向远方官道尽头,沉静守望,耐性十足。
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马明福,早已褪去年少青涩腼腆。跟随大伯马云雨奔走南北商道三年,风霜淬骨、世事磨心,昔日懵懂少年彻底蜕变,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干练。一身半旧靛青直裰干净素雅,不染风尘,腰间束着规整素面革带,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常年奔波日晒、粗糙结实的手腕。一言一行、一坐一立,皆是久经商事的稳妥气度,亦是马家长房长子的端重格局。
暮色深处,绵延官道的尽头,终于浮现出一队车马的规整轮廓。
四辆马车依次列队、井然有序,十二名马家护卫分作前后两队护卫,马步沉稳、进退有度。队伍规模不大,却肃静严明、气场内敛,隐隐透着寻常世家没有的铁血规整。队列最前,一匹神骏栗色骟马稳步前行,马明远脊背挺直、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青松临风。落日余晖斜斜洒落,将他清俊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沉静笃定,稳稳压住整支队伍的气场。
望见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石墩上的马明福眉眼瞬间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当即起身快步上前迎接。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瓮城,厚重青砖穹顶封闭幽深,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马蹄笃笃、车轮轱辘的声响在穹顶之下层层回荡,声势翻倍,沉稳厚重。
马明远轻勒马缰,骟马稳稳驻足。他翻身利落下马,牵着缰绳走出幽暗门洞,抬眼便望见茶摊前立着的长兄。阔别多日,他乡重逢,一路风尘疲惫尽数消解,心头暖意悄然翻涌。他快步上前,身姿端方,拱手行礼,声线沉稳:“大哥。”
马明福立刻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温厚真切。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最后牢牢定格在他额角那道尚未完全褪尽的浅淡擦伤。
柳树湾芦苇荡的生死伏击、漫天弩箭的绝境厮杀,他早已从大伯的书信中尽数知晓。其中步步惊魂、九死一生的凶险,无需多问,尽数了然。
他半句不提凶险磨难,不揭少年伤疤,只抬手重重拍了拍马明远的肩头,无声传递宽慰与笃定。随即侧身躬身,对着下马走来的马云海与吕氏恭敬行礼,礼数周全恭谨:“三叔,三婶,一路千里风尘,辛苦二位了。”
马云海抬手拍了拍侄儿的臂膀,素来肃穆严谨的面容难得漾起暖意,温声开口:“让你久等了。”
“分内之事,何谈久等。”马明福浅笑着侧身引路,语气稳妥,“宅院早已修缮齐备,一应物件安置妥当,诸位随我入城歇息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