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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自己也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直到那场柳树湾的夜。直到那些刀箭真的往身上招呼。直到他受伤倒地,血从肩头淌到腰际,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马明远的方向。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变了。
韩安收拳时,额上已全是汗。他吐出一口长气,转头看见廊下的马明远,也不惊讶,只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扬声道:“你课免了?”
马明远点头。他走过去,在演武台边的石墩上坐下,抬起头看着韩安,语气平静:“消息传得倒快。”
“书院就那么大。”韩安走到他旁边,也不坐,只拿脚挑了挑地上几块石子,“免了就免了。反正坐在那里,也是听先生们讲些你早就懂的东西。”他顿了顿,忽然道,“明远,我不读书了。”
马明远没有接话。他早就知道了。他甚至比韩安更早知道。韩安不说,他也不问。直到今天,韩安自己开了口。
“我爹来信了。”韩安的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更沉,“信里没说什么,就问了几句我的身体,又叫我听你的话。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韩家世代从军,他嘴上不说,心里盼着我也能上阵。”他抬眼看向马明远,目光里有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考武举。”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砖,在手里用力一握,又松开,碎屑顺着指缝簌簌落下。“文路我走不通,也走不痛快。我这辈子,欠马家太多,更欠你。你要考进士,将来入朝,做大宋的官。我不能总站在你身后,做一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护卫。马家需要一条自己的武路。你走文,我走武。我若能考中武举,从军边关,韩家的刀就还在。你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不必再等别人冲上去。”
他说这番话时,太阳正慢慢沉下屋檐,金色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边脸都镀成了暖色。
马明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烫。这六年,他一直在等韩安自己想明白这件事。他从不劝,因为他知道韩安的根不在书卷里。
现在韩安自己说出来了,他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轻轻说了句:“那便走武举。我陪你去打听明年的武举章程。”
韩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阴霾,干净磊落,就像六年前在大庙镇的庄口,他背着个小包袱,咧着嘴对马明远说“我去跟着你”时的模样。
“你走了武路,你娘知不知道?”马明远忽然问。
“知道。”韩安点头,“我娘只说了一句——韩家儿子的路,自己走。别给你爹丢人。”
马明远也笑了。他站起身,把袍袖整了整,抬头望向西边的晚霞。
霞光如火,正一寸一寸吞没天际的云。他知道,从今天起,韩安要走上另一条路了。
那条路更苦、更险,刀口舔血,性命作赌。可那才是韩安该走的路。
而他自己,仍将沿着那条笔墨铺成的路,一步步往前走。
两条路,一个朝堂,一个边关;一个案牍,一个沙场。但他们会在更高的地方再会。
“走吧,先去吃饭。”马明远拍了拍韩安的肩膀,没再多说。
韩安应了一声,把短打外头的沙土抖了抖,跟上了他。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清瘦挺拔,一个魁梧厚实,并着肩,稳稳地朝鹿鸣塾的食堂走去。
身后,演武台上那几块被踩碎的石子,还散着微微的余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