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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分量极重,扣上了拥兵念旧的大帽子。赵巽脸色几经变幻,终究不敢再多争辩,躬身行礼,带着一众老将黯然退下。
一行人走出府衙,立在凛冽的北风里,沉默不语,如同被寒霜打蔫的老树。身旁年轻将领低声询问要不要再据理力争,赵巽望着府衙紧闭的朱漆大门,轻轻摇头:“争不得。他拿朝廷大义压人,谁再争辩,便是抗旨不尊,只会自取祸端。”
自此之后,军中再也无人敢劝谏暂缓出兵。张宗远自以为威望服众,越发志得意满。白日里和幕客商议安抚部族、移风易俗的方略,夜里伏案草拟奏疏。
奏折里极尽粉饰,把草原各部描绘成桀骜不驯、屡屡袭扰边境的顽敌,又将自己塑造成熟知边情、有心开拓的能臣,恳请皇帝准许出兵北伐,扬大宋声威,将礼乐教化推行塞外。
燕京朝堂之上,皇帝赵璩本就对北疆久无战事心存不满,见到张宗远的奏疏,只觉得自己用人得当,当即批复准奏。朝中少数官员察觉到秋冬出兵的弊端,可皇帝已然定意,没人愿意出头做那逆耳的臣子。
圣旨传回大定府,整座边关一片沉寂。
市井百姓照旧开门营生,街巷里的吆喝声依旧热闹,可往来军营的官吏士卒,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深秋的北风卷着枯叶,呼啸着拍打城门,发出干涩刺耳的声响。
城南沈家食铺的二楼,马明远、耶律承裕、岳玄策三人围桌对坐。岳玄策连饮数杯,眼底泛红,语气满是愤懑:“什么教化怀柔,他连北疆有多少游牧部族都数不清楚,就敢带着数万将士北上送死。我祖父镇守边关十余年,从不说这些虚话,只知道寒冬将至,先让兵士吃饱、粮草备足、关隘守牢。”
耶律承裕指尖转着空酒盏,神色冷沉:“草原部族最擅长避实击虚,大军压境他们便远遁戈壁,等我军粮草耗尽、人马疲敝,再回头袭扰。秋冬出兵本就是兵家大忌,张宗远偏偏不懂。他以为大军一到,夷狄便会俯首称臣,实在太过天真。”
马明远没有多言,抬手推开半扇临街的窗。凛冽寒风瞬间灌进屋内,卷起桌上的酒气。楼下街巷里,官府强征的民夫扛着空麻袋,被差役催促着前去转运粮草,脸上满是麻木认命的疲惫。
望着民夫远去的背影,马明远缓缓开口:“如今粮草只备了三成,冬衣尚且没有发放,战马的草料撑不过一个月。这般仓促出兵,不等草原部族来攻,一场寒潮就能拖垮大半人马。可他执意要打,北疆积攒多年的安稳家底,怕是要被这一战尽数葬送。”
他端起酒杯,又缓缓放下,低声自语。
窗外夜风愈发凛冽,吹得三人衣袂翻飞。远处城北大营的号角断断续续传来,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萧索,如同垂危之人的喘息。
北疆的寒冬已然近在眼前,而这场由京城书生凭空构想的北伐,就像一辆刹不住的重车,正轰隆隆朝着覆灭的深渊狂奔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