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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掌垫已经被水泡顶湿。苏晚晴没有挑破,只换一层干布。六日货工从离渡那一刻开始,若第一天便把掌皮磨烂,后面五日不会有人因为他昨夜多做一更而少派一箱。
飞舟离地时,陆野正在底舱收空筐。
他没有站在船头看云州缩小。木板先震,火阵从船腹深处发出持续低鸣,几十只空筐沿绳网同时晃起来。灵海把近处震动送得太清,他头侧一沉,立刻换到离火阵更远的尾仓。
飞舟每日只在午时开一次上层风窗。头两天,七个人见面最多的时候是领水;有人满脸灰,有人肩膀磨红,曹岳铲完半槽便坐在绳堆上喘,谁也没力气问云在什么地方。
第三夜,一箱受潮火石从木缝里冒出酸味。
梁岳停了相邻两排搬动。
船工开隔火板,裴烈和陆野用长钩把热箱拖到砂槽。箱盖打开后没有明火,只有白汽。若陆野以真元直接震散木盖,火石碎末会溅进整仓。他只稳住长钩,等砂把箱底热气吃掉。
那夜一名货工掌心烫红,苏晚晴用冷水冲了许久。船医翻册找出他的名字,扔来净布,叫他歇半日。陆野在门边看着,没有说阿禾的事;等那人走后,他只问苏晚晴:“纸能补么?”
“伤以前的纸,补不了。”她把水盆端走。
再开风窗时,外面已是乱云带。
船身一连三次侧沉,底舱所有人都扣在腰绳上。曹岳守的灰槽翻出半槽冷渣,他左臂举不过久,便用短铲贴地推回,不去抢高处落箱。七人的小包都锁在底舱架内,黑炉占半份货位,炉沿裹着夜毡,没有撞上铁架。
乱云最厚时,上层风窗全部封死。仓里只剩火阵低鸣和木板绷响,陆野两步内的凉动感知被震得断断续续。他不能隔着箱墙看见哪根缆松,只能按换更页守自己的砂槽。一次侧沉后,右边传来重物滑动声,他先叫船工开灯,确认是一只空筐脱网,才与裴烈过去重绑。
没有灯时,他那点近距感知并不比一双眼睛更可靠。
第六天清晨,飞舟钻出云层,王都外城的赤铜天柱出现在云下。几名第一次来的货工挤向风窗,裴烈也往那边迈了一步,又被管事一笤帚赶回灰槽。七人只好隔着箱缝轮流看一眼;轮到陆野时,窗已经合了。
飞舟先绕城半圈,才落东货渡。远处城墙不是一条线,而是三重:最外货郭接车船,中间坊墙按行业分门,内城赤瓦被薄雾遮住。底舱门一开,外面的吆喝与铜轮声一齐灌进来。
陆野头侧立刻发紧。
他没有把感知推开,只跟着货工线卸最后十二箱空筐。做满这一趟,七张货工页才算数。
午后,管事剪掉七张货工页的角,又用鞋尖踢了踢黑炉的窄格:“没撞坏,搬走。”六天的活到这时才真正换成一扇打开的舱门。
赤炎王都在门外。
他们没有猎队牌。飞舟管事指了东作署的方向,只说外来猎作人三日内去递名,过时连临时工位也难领。
七人先去了东作署。
从货渡到东作署有三里石街。王都的车轮包着铜皮,过街时没有山路上的颠响,却更密。沿街炉坊一座接一座,烟从高过屋脊的细管排出,地面每隔百步便有一处查火井。陆野把布团塞进左耳,仍只走在七人中间,没有因进城便把感知铺开。
东作署门外不准放生产器。黑炉留在街口寄物棚,一次两枚钱。七人都没有共账,只能由陆野先押自己的缺口猎刀作保;当天取回不收钱,过夜才计租。他们必须在署门关闭前问清炉址条件,否则连今晚把炉放在哪里都要欠账。
署门外的告示密得看不完。梁岳把飞舟完成页递进小窗,小吏收了七个人名,听说还带着炉,便问炉放在哪一坊、谁肯作保。
“住哪一坊,哪一间炉房?”
七个人刚下飞舟,连今晚睡在哪一块屋檐下都不知道。
离开东作署时,天色已暗。街边第一炉烤饼刚出屉,油香混着煤烟往人脸上扑,一枚钱只能买巴掌大的一块。裴烈站住闻了两息,摸摸空口袋,又跟了上来。
陆野背上的黑炉被夜毡裹得严实。王都满街都是火,它走了这么远,却连一锅水也不能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