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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他没回铺子,绕到镇东头,先去了住在荒地边上的王婶家。王婶独门独院,屋后就是那片坡地。
远娃,你稀客呀。王婶在门槛上择菜,抬头见是他,笑着招呼。
婶,我前阵子把你们屋后那片坡地租下了,今儿来看看。陆远蹲下来,帮她把菜叶子理了理,对了,婶,最近有人来这片问过地的事没?
王婶手一顿:你不说我倒忘了。上礼拜来了两个后生,穿得周正,打着领带,进门就问我这片的地是谁的,说上头要统一规划,让我早点把地交出去,到时候给补偿。我寻思那地早荒着,也没搭理。那俩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嘴甜,瘦的眼神老往坡地瞟,不像安好心的。
他们没说找谁谈?
没细说,留了个电话,说想通了打过去。王婶压低声音,远娃,你租那地,别被人算计了。我瞅那俩人,不像是来买地的,倒像是来探虚实的。
陆远没急着走,顺着土埂把整片坡地绕了一圈。地约莫十来亩,东高西低,野草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他边走边数步子,一步三尺,绕一圈两千多步,心里把这块地的模样刻了下来。前世他只当这是块废地,如今才懂,位置才是命根子。它卡在镇子和邻镇中间,往东是邻镇要改造的旧屋区,往西是镇上连片的矮房,路一旦修通,这块地就是腰眼。
他想起孙伯那句,华信先派眼线来摸。王婶家门口那俩后生,就是眼线。他们摸到了地,却没摸到租约落在谁手里,这才满镇问。陆远蹲下,揪了棵草,草茎里汁水青涩。秦世昌想要这块地,得先过他这一关。这一关,他要用五十年的约,死死钉住。
晚上回了家,娘端上稀饭,父亲陆建国扒着碗,忽然抬眼看他:远娃,你这两天魂不守舍,摊上事了?
陆远夹了口咸菜,笑得平稳:爹,没摊事。天要变了,咱家要翻身了。
陆建国半信半疑,没再问。陆晴趴在桌边写作业,听见哥哥的话,仰起脸笑。娘在灶前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皱纹,也映着那点少有的笑意。陆远低头喝粥,粥是红薯煮的,甜里带涩。他想起前世爹咽气前那只枯瘦的手,心口一紧,又松开。这辈子不一样了,债他会还,地他会守,秦世昌欠的,他一笔一笔讨。
风更猛了,吹得窗外桐树叶哗哗响。陆远蹲在荒地边抓的那把土,好像还黏在指缝里,凉丝丝的。他脑子里有个念头越来越亮,亮得发烫,亮得手心出汗。
那一夜陆远没睡实。他翻来覆去想那片地,想秦世昌的规划,想自己这五十年的约能撑到哪一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炕沿。他摸黑起身,就着水缸里的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人清醒。前世他糊涂了半辈子,这辈子他要把每一步都踩实。
他盘算着,先搭看棚存家电,稳住生意;等风声更明,再在坡上起几间简易库房,把镇上邻镇的货都归到一处。地是他自己的,想怎么用都行。秦世昌要圈,先得跟他这个地主谈,谈不拢,那张规划就是废纸。
他想起白天王婶说的那俩后生,想起西郊院里那句镇东那片地皮最要紧。两下对上,秦世昌的算盘,他摸着边了。华信想连片圈地,镇东荒地是卡在中间的楔子,拿不下这块,两边的旧屋区就串不起来。可如今楔子攥在他陆远手里。
临睡前他忽然笑了一下。前世他连块坡地都护不住,这辈子,他倒要先跟秦世昌,在这块荒地上过过招。
天快亮时他迷糊了一阵。醒来想,明日得去坡上,把界石再夯实一遍,看棚的锁也得换把好点的。秦世昌的人迟早会找上门,他得把这道门,堵死。前世他被人堵在门外的滋味,这辈子不想再尝。他翻了个身,听见娘在灶前轻轻咳了一声,那是起早生火了。陆远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间漏风的屋子,是他要守住的整个世界。
风停了,星子亮得扎眼,这一夜他第一次觉得,前世欠的债,这辈子能一笔笔还上。
他刚长租下来的镇东荒地,正正好好,落在秦世昌旧改规划的核心地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