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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头,日子也缓过劲来。陆建国拿还了王麻子的钱,腰杆直了些,见人不再低着头。有一回镇上碰见当年的债主,对方讪讪的,倒先堆起笑,陆建国回来跟陆远学,爷俩都笑了。陆晴春游回来,兜里真揣了块糖,剥给陆远,说哥你尝。陆远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
娘的话也多了。有一回她翻出块蓝布,说要给陆远缝件褂子,陆远说娘您歇着,我买现成的。娘不听,连夜赶工,针脚密密的。陆远穿着那件褂子站柜台,柱子说陆哥这衣裳精神。陆远低头瞧那针脚,喉头又热了。前世他穿得体面,却是拿借来的钱撑的;这辈子这件粗布褂,是他自己挣的。
这月还接了镇上厂子的一笔团单,二十台电风扇,陆远亲自送货上门,厂长拍着他肩膀说后生靠谱。钱流水水地进,陆远却一分不乱花,该还的还,该攒的攒。他算了算账,铺子月月有余,家里的八万债,照这势头,不出两年能还清。前世压了他半辈子的石头,这辈子要被他一块块搬开。
铺子生意稳了,陆远也没忘了镇东那片地。他隔三差五往坡上跑,看棚起了,界石埋了,心里那张底牌,越攥越紧。华信的眼线在镇上晃,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在他手里,任谁也抢不走。
这天下午,铺子来了两个生客。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西装,进门不挑货,先打量铺面,又问陆远一个月走多少货,镇上邻镇两个点谁管账,货从哪儿进,连柱子的工钱都问了。陆远一一答了,心里却揣着数。
小老板,我们钱老板想见你。胖子递来一张名片,钱百万,县城家电批发的大王,手底下几十个渠道。他说,想跟你谈谈合作。
陆远没接名片,掂了掂:合作什么?
资源共享。瘦子接话,你镇上邻镇两个点的货,以后从我们这儿走,价钱比你现在拿的还低。你只管卖,进货的事交给我们,账期也能放宽。钱老板说了,后生肯干,他愿意扶一把,年底还能带你分红。
陆远把名片推回去:替我谢钱老板,生意我自己能做。货从哪儿进,我跟老吴他们早定好了,不好变。
胖子眯起眼:小老板,别不识抬举。县城的价,你镇上拿得到?跟了我们,你躺着赚。
拿得到拿不到,是我的事。陆远把名片塞回胖子手里,替我谢钱老板,心意领了。
胖子瘦子对视一眼,没再多说,留下句考虑考虑,钱老板等着你回话,走了。
陆远盯着那张名片,眼神沉了沉。钱百万这名字,他在前世听过,县城里做批发起家,手眼通天,连邻县的旧改公司都跟他有来往。可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他一个镇上的小铺子?
陆远把那张名片收进抽屉,没急着回话。他托人去县城打听钱百万的底数,回话说,钱老板手底下渠道几十个,专吃乡镇小户,吞进去就吐不出骨头。有人说过,跟了钱百万的户,头半年尝甜头,后头货压什么全由钱老板定,想退都退不掉。
陆远冷笑。他陆远做生意,靠的是自己跑出来的货路,凭什么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钱百万派人来,他听得出来,话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劲儿,像是施舍。他偏不接。
可钱百万为什么盯上他?一个镇上的小铺子,犯不着让县城大王亲自出场。陆远盯着抽屉里的名片,指节敲了敲木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比见华信眼线时还紧。他想起钱百万那句有人盯上你——哪是什么好意提醒,分明是敲打。华信的眼线在镇上探租约,钱百万在县城张网收渠道,两路并进,冲的都是他。陆远把抽屉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镇上的夜,静得能听见虫叫。他有了地,有了渠道,有了要护的人。
他走回柜台,摸了摸那件娘缝的褂子。粗布,却暖。前世他穿金戴银,家却散了;这辈子粗茶淡饭,家却拢了。
窗外夜色浓了,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柱子趴在柜台上打盹,手里还攥着账本。陆远替他披了件衣裳,把那盏灯吹了。门板一块块合上,铺子里暗下来。他靠着柜台,听见柱子均匀的呼吸。账本和字据在怀里,硌着胸口。
县城家电批发大王钱百万,派人来谈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