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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多月里,谢封侯确实给世子长了脸。他趁着羊山金军大败,带着三万寒芒军,伪装成金国败军,一路上赚开各处城门,那些守城的金军瞧见是自己人的旗号,又听说是从羊山退下来的败兵,连盘问都没盘问便开了门。城门一开,寒芒军便涌进去,先占城门,再占衙署,然后分兵守城,一气呵成。沿途大小城池十余座,就这么一座一座地拿了下来。
如今他早就一路打过了义州,眼下已经占据了宁州,以及宁州东边六镇堡其中之二:镇夷、镇边两堡。三万寒芒军一路分兵守城,如今谢封侯只能领着麾下五千人驻守在宁州城里。幸好,赵如龙亲领一万龙骧军及时进驻镇夷堡,又分了五千军去了镇边堡。北原军如今也打到了懿州城下。整个辽东北境,全都进了北原和北疆两家治下。
而原本退守在绣州城的萧天良,见北疆军从北境一路推到了宁州,生怕白景琰会调转回头来打中路,那时他便会被前后夹击。萧天良只得放弃绣州、凌河、闾阳等数十处兵堡城寨,退守到沙岭和平山两地,呈犄角之势,堵住了北疆军南下海州的道路。
徐狮虎趁机进兵,一路紧追着萧天良不放,如今虎翼军已经进了和沙岭相距不足五十里的西平堡。中路也有近半归属了北疆。
金国遭逢前所未有的大败,可北疆军一段时间内也无力进军了,因为兵力不够——占据的各城需要分兵把守,兵力太过分散。白景琰已经连发十几道军令回幽州,催促北疆派官员和兵马,尽快来接管城池。
其实,连白景琰自己也没想到,战争会这样顺利。这个谢封侯胆子忒大了,且用兵大胆又不失谨慎,常常出敌不意,而且他临阵战将,攻城拔寨,勇武完全不输邱佛陀、赵如龙、徐狮虎这些悍将,这一路上斩关夺隘,被他阵前斩杀的金国大小将领,足足五十余员。
世子已攻占了宁州的军报传回幽州时,白烈正在王府正厅里跟几个幕僚议事。那军报是朱衣卫快马送来的,封皮上贴着三根鸡毛,表示是加急军情。
白烈慌忙接了拆开一看,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把军报往桌上一拍,胡子都颤了起来,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欢喜:“好!好一个谢封侯!这个谢封侯啊——,了不起!”他连说了两遍,自己先笑出了声,那笑声洪亮得很,震得厅里的幕僚们都跟着咧嘴,“这回,他可是让所有人都能闭上了嘴了!当初,景琰从梁国带了彭知命和他回来,让他接管了寒芒军,当时,那么些人都不服气,说他一个南梁降将,凭什么叫北疆的儿郎们听他调遣?可如今呢?人家战损不足两千,一路破城夺地,占了几十座大大小小的城池隘堡!比徐老虎和赵如龙那俩混球还猛!往后,谁还敢质疑他的本事了?你们瞧瞧,你们悄悄!三万寒芒军,一路赚开十几座城,打到义州,又一路平推,进了宁州,如今连镇夷、镇边两堡都拿下来了!这哪他娘的是没本事的降将?这分明是景琰捡回来了个宝贝!”
他越说越高兴,在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朝旁边站着的莫无声挥了挥手:“走,跟本王去悬月楼!这军报得让那老东西听听,也让他高兴高兴!”
悬月楼里,诸葛武侯如今已经躺在病榻上起不来身了,那间暖阁还是从前那间暖阁,窗棂上糊着云母片,把四月的日光滤得暖融融的,榻边的矮几上搁着半盏没喝完的汤药,药味混着沉香在屋里散着。
诸葛武侯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那张枯瘦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颧骨显得更高了,眼窝也陷了下去,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只是亮得慢了些,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莫无声坐在榻旁的矮凳上,手里捧着那份军报,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到谢封侯赚开城门、连下十余城时,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老人的神色。
诸葛武侯听到“宁州已下,镇夷、镇边两堡亦入我手”时,那张枯瘦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是从心底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有些哑:
“谢封侯……当初景琰从梁国带他回来,老夫就说过,此人能用!胆子大,心也细,敢冒险,知进退。有勇有谋!不弱于西边那个王书生和徐狮虎!寒芒军交给他,算是交对了人。往后,有谢封侯、王书生、徐狮虎、魏子义、吴破虏这些人,北疆可依旧无敌于天下”。他说完,又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像是看到自己种下的树结了果。莫无声把军报折好搁在榻边,没有说话,只是把被角替老人掖了掖。
而这一个月内,金国盛京朝堂上同样波澜诡谲、暗流涌动。早在一个多月前,金国朝堂上便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
那日大朝会,天还没亮透,上京城的晨雾便浓得化不开,宫门外的铜鹤香炉里青烟被湿雾压得贴着地皮走,殿前那两排石阶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滑腻腻的。文武百官踩着露水浸湿的御道往殿里赶,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湿漉漉的闷响,谁也没心思与人寒暄,只拿眼角互相瞟着。
今儿一早已有风声传出来,说御史中丞慕容俨写了折子,今儿要当殿参奏丞相慕容豨,折子里的措辞据说极重,重到连递折子的中书舍人完颜亮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儿一早递折子时,手都多抖了两下。
大殿里烛火通明,照得满殿金碧辉煌,可那光落在人脸上,却照出各自压着的心事。萧鸿渐端坐在御座上,今日的龙袍穿得格外齐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微微绷紧的下巴。
他左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那节奏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专等着谁先开口。殿中那些朝臣们,有的在整理笏板,有的在抻衣摆,可那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两个方向瞟,一个是站在百官之首的紫袍金带身影,一个是御史台班列里那个捧着折子的绯袍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