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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过后,柳沟村迎来了一场难得的透雨。
雨下了一天一夜,后山的药材地吸饱了水分,藿香和黄芩的叶子绿得发亮。
村道上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脚一个坑。
这天上午,周凡正在卫生室里给村里的老人量血压,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声音清冷而干练,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周凡医生吗?我是市药监局的苏檀。你们村的中药材种植基地被抽中了今年的GAP认证现场检查,我带队,后天到。请准备好近三年的种植记录、用药记录和检测报告。”
周凡放下血压计,在病历本上记了一笔:“苏科长,需要准备哪些具体材料?有没有清单?”
“清单我马上发你邮箱。”
苏檀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了几分。
“周医生,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村这次被抽中,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有人举报。举报信上说你们违规使用农药、检测数据造假。举报人实名,我们局里必须查。但我这个人不看举报信,只看证据。你们材料齐了,我该怎么报怎么报。材料不齐,就别怪我不客气。”
周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实名举报——这个信息很关键。
村里种药材三年了,从来没被人举报过。
偏偏在段明谈续约的节骨眼上出了举报,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明白。我们会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他第一时间去找了沈秋岚。
沈秋岚听完,脸色沉下来,在办公桌上翻出了近三年的所有文件柜钥匙,开始一个一个抽屉地往外搬材料。
“三年记录,光种植记录就有十几本。用药记录在季老师那里,检测报告在档案柜里。”
她把厚厚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两天时间,光整理这些就够呛。”
“分头干。种植记录我来整,检测报告让季老师对,用药记录让老孙头找——他当年跟着技术员一块儿打的药,每一笔都记了。”
周凡想了想,“还有一件事——举报人是实名的,说明他不怕被查。这个人要么是冲着我们来的,要么是被人利用的。”
“实名的?”
沈秋岚皱起眉头,“那就更麻烦了。实名举报必须回复举报人,查出来没问题还好,查出来有任何瑕疵都会被放大。”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响。
周凡拿起手机给段明发了条消息:“市药监局后天来现场检查GAP认证。有人实名举报我们数据造假。段总知道这事吗?”
段明的回复很快:“不知道。我也很意外。需要帮忙吗?我在市局有熟人。”
周凡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段明的“不知道”来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接下来两天,村委会的灯通宵亮着。
周凡、沈秋岚、季清漪和老孙头四个人翻遍了三年的所有记录,把每一块地的用药时间、用药种类、用药量跟检测报告一一对应。
季清漪熬了两个通宵,眼睛据全部拉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前后矛盾的地方。
“数据没有问题。”
她在第二天凌晨三点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声音依然平稳,“三年来每一批药材的含量检测数据都在药典标准以上。用药记录完整,没有违规农药残留。如果检查的人懂行,一看就明白。”
“检查的人懂行吗?”老孙头问。
“苏檀——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下。”
季清漪推了推眼镜,“市药监局稽查科的副科长,中药学硕士,三年前从省药检所调过来的。在省药检所的时候主持过中药材重金属残留的专项抽检,专业能力很强。”
她顿了一下,“她是懂行的。”
周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懂行的检查组长,意味着他们不能靠糊弄过关——但也意味着,只要材料是真的,她就能看出真假。
关键就在于,苏檀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不看举报信,只看证据”。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一辆白色执法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执法制服,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冷峻的脸。
她的五官不算多精致,但有一种长期做技术工作的人特有的干净气质——眉毛很直,嘴唇很薄,眼神清亮而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份检测报告。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都穿着制服,手里拎着公文包和采样箱。
“周凡?”
苏檀站在村委会门口,扫了一眼迎出来的人,目光准确地落在周凡身上。
“是我。苏科长,辛苦了。”
苏檀跟他握了握手。
她的手劲比一般女人大,掌心干燥而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了——干脆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先看材料。再看现场。最后随机抽样带回去检测。”
苏檀在会议室里坐下来,接过沈秋岚递来的文件盒,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她看材料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
遇到关键数据会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数字,跟旁边的人低声确认几句。
三年记录她翻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之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记录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