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寒露过后,柳沟村的药材秋收全部结束。
后山的梯田被翻了一遍。
一半种上了轮作的藿香苗。
一半休耕养地,撒了紫云英做绿肥。
这天上午,周凡在卫生室里给村里的高血压患者做季度随访。
手机响了。
是苏檀的号码。
“周医生,检测报告出来了。”
苏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干练。
“五份样品,全部合格。黄芩苷含量在药典标准一点八倍到两点三倍之间,藿香挥发油含量在药典标准两倍以上。农药残留未检出。重金属低于限量百分之九十以上。”
“你们的药材品质——在全省的基地里排前三。”
周凡放下血压计:“辛苦苏科长了。报告什么时候能寄过来?”
“已经寄了。挂号信,明天到。”
苏檀顿了一下。
“结案报告我也写好了——实名举报不成立。韩野那边,局里会启动反向核查。如果他有虚假举报的嫌疑,可能会面临行政处罚。”
“另外——我顺藤摸瓜查了一下,韩野现在在康仁药业战略投资部做技术顾问。他举报的内容里提到的一些‘内幕’,来源很可能是康仁内部。这一条我写进了结案报告里,但不对外公开——只供你们参考。”
“谢谢苏科长。”
“不谢。公事公办。”
苏檀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不那么公事了。
“周医生——上次去你们村,我注意到村里有好几个妇女在种药材。那个叫陈秀莲的,那个叫赵翠花的,还有那个在村委会熬夜改材料的沈秋岚。”
“她们看你的眼神——跟我妈当年看我们班主任的眼神一模一样。我们班主任是个好人,帮我妈介绍了一份工作,后来我们家就站起来了。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他。他前年去世了,我专门请假回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的意思是——你做的不只是种植药材。你是在种人。”
“韩野那个举报件,我在系统里一查就觉得不对劲——太专业了,每一条指控都打在点上,不像是外行人写的。但如果真是你们村的人自己举报的,不可能一边种出这么好的药材一边举报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你们跟康仁那边的博弈——我不了解细节,也不需要了解。但我知道一点——能种出这种品质药材的地方,不会在农药上造假。就这么简单。”
周凡靠在药柜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银杏树。
苏檀这番话让他有些意外。
她给人的印象始终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但这段话里有一种技术人员的直觉和信任。
“苏科长,”他说,“你下次来柳沟村,我带你去看后山的紫云英。休耕的地里种的,明年翻进土里就是绿肥。”
“那些地休息一年之后种出来的黄芩,含量能到药典标准的三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下次去的时候——不穿制服。以私人身份。”
苏檀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我也想看看那片地。我妈以前也种过地——种的是小麦。后来进城了,再也没回去过。我对土地有感情,但做药监之后整天看的是报告和数据。”
“好久没抓过土了。”
挂了电话,周凡把检测结果发到了村委会的微信群里。
群里瞬间炸了锅。
赵翠花连发了三个鞭炮表情。
老孙头发了一串大拇指。
沈秋岚回了一句“收到,存档”。
季清漪没在群里说话,而是私聊发了一条消息。
“含量两点三倍的那个样品,是我采的三号地块。那块地就是轮作期间加了紫云英绿肥的。数据证明——轮作是对的。”
周凡回:“季老师永远是对的。”
季清漪秒回:“不是永远。上次我说今晚有雨,结果没下。那是个错误。”
然后又追了一条:“但关于土壤的事——我基本不会错。”
周凡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继续给下一个病人量血压。
下午,村长老孙头来找周凡。
说镇上通知各村报明年的扶贫产业项目计划。
柳沟村今年的药材项目考核拿了全县第一,镇上希望他们能申报一个升级版的产业项目——不光种药材,还要做初加工。
“镇上的意思是——让咱们搞个药材烘干和切片车间。不用再卖鲜货,卖干货和饮片,价格能翻倍。”
老孙头坐在卫生室的诊床上,旱烟袋在手里转来转去。
“但这个事投入不小——烘干机、切片机、包装机,一套下来得三十多万。镇上说可以补贴一半,剩下的一半得村里自己想办法。”
周凡想了想:“合作社去年的盈余有多少?”
“不到十万。如果加上今年溢价追回来的那笔——差不多十五万。还不够。差一半。”
“剩下的可以贷款。用合作社的资产做抵押。”
老孙头想了想,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
“行。明天开村民大会讨论。要是通过了——咱们柳沟村就不光是种药材了,还能加工药材。”
“一斤饮片比一斤鲜货多赚三倍的钱。这个账大家都会算。”
晚上,周凡把初加工车间的方案拿给沈秋岚看。
沈秋岚在办公桌前坐了三个小时。
拿出了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从设备选型到用电负荷,从技术人员培训到销售渠道对接,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设备建议买浙江产的。”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山东的便宜,但烘干均匀度不如浙江的。切片机选高速离心切片——比剁刀式的损耗小。包装机先上小袋包装的,走药店零售渠道。大袋的饮片走批发,包装可以晚一步再上。”
周凡看着她密密麻麻的手写草稿:“你连设备型号都查了?”
“下午接到老孙头电话就开始查了。打了十几个电话——县农机站的、镇上药材市场的、还有秦总在华南那边的加工车间主任。”
沈秋岚摘下眼镜。
眼睛
“这个车间要是建起来了——柳沟村就有了定价权。以前我们只能卖鲜货,价格被收购商卡着。以后我们卖饮片,直接对接药厂和连锁药店——谁也别想卡我们的脖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后山的梯田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紫云英的幼苗在土里悄悄生长。
“三年了。”
她背对着周凡,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三年前我跟县扶贫办第一次来柳沟村,这条村道还是石子路,后山还是荒坡。现在——水泥路修到了村口,梯田一层一层铺满了药材,合作社的分红一年比一年多。”
“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不是考核拿第一,不是领导表扬——是村里没有一个留守儿童辍学。”
“药材产业让家里有了钱,孩子就能上学。陈秀莲的儿子小杰下学期要报奥数班——你知道吗?”
“知道。”
“一个从安徽逃难过来的单亲妈妈,能在柳沟村供孩子上奥数班。这就是扶贫的意义。”
她转过身来。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银辉。
“周凡,你当年留在柳沟村,是对的。我当年跟着你一起留下来——也是对的。”
她走回办公桌前,把那份手写草稿推到他面前。
“方案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修改意见直接写在上面。明天村民大会——你来讲。”
“你不讲?”
“我今晚要把它整理成电子版,明天一早打印出来发给大家。没时间准备发言稿了。”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深。
“你的口才比我好。你站在台上说的时候,底下的人会认真听。我站在台上说的时候——底下的人只会觉得‘沈主任又在上课了’。”
周凡拿起草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主任,早点睡。”
“改完就睡。”
周凡回到卫生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草稿放在诊桌上,准备明天早上再看。
刚洗完澡躺下,手机震了。
是沈秋岚发来的消息。
“方案改完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还有没有遗漏。”
他打开邮箱。
附件是一份排版整齐的文档,标题是《柳沟村中药材初加工车间可行性报告》。
他翻了几页。
沈秋岚不仅写了设备选型和投资预算,还做了市场分析、风险预估和三年盈利预测。
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车间平面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烘干区、切片区、包装区和仓储区。
图上还有一个手写的小注:“留一间给品质检测室,季老师可以用。”
周凡给她回了一条:“你效率太高了。”
沈秋岚秒回:“习惯了。睡吧。明天早上我还要去找赵翠花商量合作社出资的事。”
周凡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村民大会——初加工车间的方案、轮作的效果、段明被处分后的续约进展。
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工作量也越来越大。
正想着,卫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秋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睡衣,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她的头发散着,没戴眼镜。
手里拎着个U盘。
“忘了给你U盘。”
她把U盘放在诊桌上,但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诊桌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U盘的挂绳。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素净的脸照得柔和而清晰。
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圆,睫毛很长,眼角有几道熬夜熬出来的细纹。
“周凡。”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嗯?”
“上次陈秀莲在藿香地里跟我聊天——她问我,为什么不留下来。我说我不走。她又问——你为什么不成家。”
沈秋岚的手指停下了拨弄U盘的动作。
“我说——有些人不适合成家。不是不想,是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见相亲对象,没时间经营一段正常的感情。唯一能经营好的——就是工作。”
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的眼睛亮亮的,但不是平时那种锐利的、分析的亮——是一种柔软的、坦诚的亮。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她说。
“不是忙到没时间——是心里头已经有人了。这个人天天在我面前晃,跟我一起熬夜改材料,帮我挡掉烂摊子,在我最崩溃的时候递给我一杯热水。”
“我没说——是因为说了怕破坏现在的默契。我们配合得很好——工作上、生活上、所有事情上都很好。我怕说了之后——连这份默契都没了。”
她走到诊床边,低头看着他。
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月光落在她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
“但今晚——我坐在办公室里改完那份方案,忽然特别想见你。不是因为工作——就是想见你。”
“我给自己的理由是送U盘。但其实U盘里的东西邮件里都有。”
她苦笑了一下。
“我在拿工作当借口。我从来不会这样。从来不会。”
周凡坐起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需要找借口。”
沈秋岚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放弃了斟酌。
她弯下腰,吻了他。
这个吻跟她的工作作风完全不同。
她吻得毫无章法——嘴唇抿得有点紧,牙齿轻轻磕到了他的下唇,鼻子撞到了他的鼻子。
但她没戴眼镜。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她从吻里退出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