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颧骨高,下颌线锋利,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笑起来带着让人信任的憨厚,不笑时则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一个在村卫生室待了四年的医生,把这个村子从贫困带到如今这地步,靠的不只是医术。
“你说得对,”陈敏端着酒杯,目光从炉火移到他脸上,“我确实不只是看进度。我是想找个人说话。”
“说吧。”
“说什么呢?”陈敏靠在椅背上,两腿交叠,丝袜在大腿根部摩擦出细微沙沙声,“说我是怎么从一个扎马尾辫的大学生变成现在这样的?说我离婚那天还开三个会,连哭都来不及哭?说我把孩子放在前夫家,一个月见一次,见面时他叫的不是妈,叫的是阿姨?”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工作。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些话听起来更沉重。
“陈镇长。”周凡叫了她一声。
“别叫镇长了,”陈敏摆摆手,“现在这里没有镇长,只有一个湿淋淋的、喝粮食酒的、穿着别人T恤的……”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女人。”周凡替她说了。
陈敏笑了,是真正被逗到的笑,不是官场上应付人那种礼貌笑容。她眼角皱起来,一直藏着的细纹全露了,看起来不像三十五六岁的副镇长,倒像一个终于不用端着的大女孩。
“对,女人。”她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酒瓶已经空了大半。陈敏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酒精上头的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又从耳朵蔓延到脖子。那件灰色T恤领口耷拉下来,露出左边锁骨下一小片皮肤,也是粉红色的。
“周医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很多,“你有没有那种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壳子里,出不来?”
“有。”周凡说。
“你怎么出来的?”
“我没出来。我只是学会了在壳子里待着,偶尔开个小门透透气。”
陈敏看了他很久。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木头塌下去,火星溅起又落下去。
“你这个门,”她说,“今晚能透透气吗?”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周凡看着她,陈敏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炉火对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陈敏站起来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她比他矮半个头,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她穿着他的T恤,光着两条腿,连裤袜在膝盖窝勒出浅浅印子,脚上穿着平底鞋——那双高跟鞋还沾着泥,歪倒在门边。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闷的,热气全喷在他脖子上,“上一个男人碰我,还是三年以前。”
“前夫?”周凡问。
“不是。”陈敏说得很轻,嘴唇在他锁骨上轻轻蹭着,“是离婚后认识的一个男的,镇上开建材店的。处了两个月,他想结婚,我不想。后来就断了。”
那张床铺着白床单,又窄又硬,平时给病人躺,此刻上面的枕头还沾着上个病人的头发。
她不遮掩,就那么靠在那里,让他看。
“看够了没?”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嘲的笑。“不够。”
周凡把她抱起来放在检查床上。床很窄,她得侧着身才能不掉下去。但现在的她已经顾不上舒不舒服,她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拽。
“三年。”她轻声说,“三年没有人看到过我这个样子。”周凡低下头,吻掉她眼角的眼泪。
“你是不是有健身?”陈敏喘着气问,手摸上他腹部硬邦邦的肌肉。“嗯。”
“我他妈就知道。”她笑了,笑容里有种放纵的快意,“我一摸你肚子就知道你这人不简单。一个村医,八块腹肌……”
过了很久,陈敏才从床上爬起来。她翻身躺在他旁边,窄床挤两个人太勉强,她半个身体贴着墙。但她没抱怨,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闭眼听他的心跳。
炉火已快燃尽,木柴烧成几块红彤彤的炭。雨声渐小,隔壁药房的蛐蛐又叫了起来。
“周凡。”她忽然开口。“嗯。”“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挺好。”周凡说,“能打能扛,就是太绷着了。”
陈敏笑了一下,笑声闷闷的,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已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干净透明的疲惫。
“我在镇里这么多年,学到了一件事——在那些男领导面前,你不能示弱。你一示弱,他们就认为女人就是不行。所以我从来不示弱。开会不示弱,喝酒不示弱,离婚不示弱,一个人过也不示弱。”
她的手放在他胸口,手指在他心脏的位置画着圈。
“但是今晚,在你这里,我把三年的弱都示了。”
她坐起来,跨下床,捡起已经烤干的内衣和连裤袜,一件一件穿回去。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完成某种仪式。
穿好内衣后,她套上自己的衬衫——已经烤干了,但还残留着皱巴巴的折痕。然后是西装裙、丝袜、平底鞋。
最后她把那件灰色旧T恤叠好,放在检查床上。“这个还你。”她说。
周凡靠在床头看她穿衣服,什么都没说。
陈敏整了整衣领,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个低马尾,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脸。妆花了,口红没了,眼圈微红。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镜子里不再是陈副镇长,而是陈敏本人,一个被周凡弄散了一回又重新把自己拼起来的女人。
“明天早上拖拉机来拉车时,给我打个电话。”她声音恢复平稳,但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嗯。”
“还有,”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田园综合体的事,你放心推进。镇里那边,有我给你兜着。”
周凡笑了一下:“谢谢陈镇长。”
陈敏也笑了。她伸手推开门,湿漉漉的夜风涌进来,雨已小了很多,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看屋里——窄窄的检查床上那男人懒洋洋躺着,炭火照在他脸上,像一幅被暖光浸透的油画。
她把这一刻装进脑子,封存起来。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雨夜里。
三天后,周凡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发信人:陈敏。内容只有八个字:“车已拖走。人还想要。”
周凡看着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窗外。
柳沟村的秋天,天高云淡,藿香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紫蓝色,在风里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