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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柳沟村后山那片野茶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掐一股水。
往年这些野茶没人管,今年季清漪在土壤检测时发现茶树根部的菌群和藿香根部的有益菌是一样的,老孙头就动了心思,说要搞点“药茶”试试。
周凡因此认识了宋采苹。
她是老孙头从隔壁镇请来的采茶师傅,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但手脚极利索。
周凡第一次见她是在后山坡的茶树丛里,她腰间系着个竹篓,两只手在茶树上翻飞,指尖一掐一捻,嫩芽就落进了篓子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宋师傅,歇会儿喝口水。”周凡提着一壶凉茶走过去。
宋采苹直起腰,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茶壶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几滴茶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
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领口开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是周大夫吧?老孙头提起过你。”她说话的声音沙沙的,像茶叶在锅里炒的声音,带着点烟熏火燎的味儿。
“这批野茶底子真好,叶片厚,绒毛多,炒出来肯定香。”
“能炒多少斤?”周凡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点了根烟。
“看天,太阳好的话一天能采三十斤鲜叶,五斤鲜叶出一斤干茶,一天也就出六斤。”
宋采苹把竹篓从腰上解下来,搁在石头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两条腿伸直,脚上穿着解放鞋,鞋底磨得薄了,边缘开了一道口子。
她揉了揉手腕,周凡注意到她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和裂纹,那是常年炒茶烫出来的痕迹。
“手疼?”他问。
“老毛病了,炒茶炒的,手腕子一到阴天就疼。”
宋采苹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从兜里掏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眯着眼睛的样子有股子老江湖的潇洒劲儿。
“干这行二十多年了,铁锅两百多度,手伸进去翻炒,烫坏了长茧,茧磨掉了再烫,习惯了。”
周凡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满手的茧子,虎口处最厚,硬得像鞋底,指腹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用拇指按了按她手腕内侧的穴位,宋采苹“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没抽手。
“你这手腕有腱鞘炎,得治。”
“治啥,回去贴块膏药就行了。”宋采苹想把手抽回去,但周凡没松。
“你跟我回卫生室,我给你扎两针,比膏药管用。”
宋采苹看着他,叼在嘴里的烟灰掉下来落在裤子上,她低头吹了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反正下午太阳毒,也采不了多少。”
回到卫生室,周凡让她坐在椅子上,把右手平放在诊桌上。
他从针灸包里抽出两根银针,在她手腕上的阳溪穴和合谷穴消了毒,指尖在她皮肤上按了按,找准位置。
“有点酸胀,别动。”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宋采苹的手指头弹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只是把嘴里的烟从左边挪到右边,眯着眼睛看着针一点点扎进去。
周凡捻动针柄,针尖在穴位深处轻轻搅动,宋采苹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嗯——酸——酸到骨头里了——”
“正常,气通了就舒服了。”
周凡留了十分钟针,期间又给她在曲池穴加了一针。
宋采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里的烟已经抽完了,嘴唇上留着烟味和一点干皮。
起针的时候,她转了转手腕,眼睛亮了:“哎,真不疼了!周大夫有两下子。”
“针灸就得两下子,多了少了都不行。”
周凡把银针收好,又从药柜里拿了一瓶药膏递给她,“这个你拿回去,晚上抹在手腕上,用热毛巾敷二十分钟,连敷七天。”
宋采苹接过药膏,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那种笑是成年女人对年轻男人特有的、带点逗弄的意味:“这药膏多少钱?”
“不收钱,野茶炒好了送我二两尝尝就行。”
“二两?”宋采苹把药膏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周凡的肩膀,“周大夫,二两茶叶才值几个钱。这样,俺晚上炒茶给你看,你学学手艺,学会了以后村里的茶你自个儿就能炒。”
“那行。”
晚饭后,周凡去了村委会旁边临时搭的炒茶棚。
宋采苹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土灶前生火,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烧得微微发红。
旁边竹匾里摊着今天采的鲜叶,嫩绿嫩绿的,散发着一股青草香。
“火候得到两百二,低了杀青不透,高了叶片焦边。”宋采苹拿手在锅面上方试了试温度,手掌翻了两下,然后抓起一把鲜叶撒进锅里,茶叶沾锅的一瞬间滋啦一声响,白气腾起来,满棚子都是茶香。
她卷起袖子,两只手直接伸进锅里,在滚烫的茶叶间翻搅。
铁锅两百多度,她的手在茶叶间穿梭,动作又快又轻,掌心贴着锅底一抄,茶叶翻个面,再一抖,散开,热气从指缝间冒出来。
她的手指在高温中微微发红,但动作不停,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平静,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锅沿上滋一声蒸发掉。
“你手不烫?”周凡站在旁边看。
“烫,烫着烫着皮就厚了。”宋采苹头也不抬,两手继续翻搅,茶叶在她掌下渐渐变软,颜色从嫩绿转成暗绿,体积缩小了一半。
“干这行跟你们行医一样,手底下得有利索劲儿,心里得有数。”
杀青完了是揉捻,她把烫手的茶叶倒进竹匾里,趁热开始揉。
两只手掌压在茶叶上,胳膊发力,身体跟着晃,腰肢一扭一扭的,花布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露出一截腰身。
她的腰身不像年轻姑娘那么纤细,但结实、圆润,带着中年妇女特有的那种柔韧。
揉捻的过程很费力气,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汗珠密布,有几滴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见周凡在看她,笑了一下:“看啥呢?过来试试。”
周凡走到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掌压在茶叶上。
宋采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掌画圈揉动,她的掌心又热又糙,茧子擦过他的手背,有一种砂纸打磨的粗粝感。
“对,就这样,力道要匀,不能光用死力气。”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沙沙的,带着热乎气儿。
“手腕子要活,胳膊带动手,不能光靠手指头。”
周凡逐渐找到了诀窍,手掌下的茶叶渐渐揉出了汁液,黏糊糊的,茶香更浓了。
宋采苹松开手,在旁边看他揉,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吞云吐雾,忽然说了一句:“周大夫的手不光会扎针,揉茶也像那么回事。”
“师傅教得好。”
“少拍马屁。”宋采苹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他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