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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柳沟村飘了头一场雪粒子。
周凡从药材基地回来,肩膀上落了一层碎白。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抖了半天,还没进门,鼻子里先钻进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顺着风一闻,是从后山方向飘来的。
他循着味儿往坡上走,走到老井台边,看见坡下摆着几排崭新的蜂箱。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女人正蹲在蜂箱前,一手举着蜂脾,一手拿小刀,专心致志地割着蜂蜡。雪粒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这时候取蜜?”周凡站在几步外问。
女人转过头,五十来岁,脸圆圆的,两道眉毛又黑又弯,眼角有几道深纹,但皮肤紧实,透着一层常年在外晒出来的麦色。她看见周凡,笑了,笑容厚实得像刚烤出来的面包。
“周大夫?”她站起来,手里还举着那块滴着蜜的蜂脾,“我听说过你。”
“你这蜂箱什么时候搬来的?”周凡问。
“昨晚上。我追着秋花走,你们柳沟村的野菊还在开,我就多留两天。”她走过来,从蜂脾上掰下一小块带蜜的蜂蜡,递到周凡嘴边,“尝尝。”
周凡没接,笑了笑:“还滴着蜜呢。”
“滴着蜜才好吃。”她把蜂蜡直接塞进周凡嘴里。
蜂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齁,混着野菊的清香和一股凉丝丝的味儿,像把整个秋天都咽下去了。
“怎么样?”女人问。
“好蜜。”周凡说。
“我叫麦冬。”女人把手在冲锋衣上擦了擦,“宁夏人,养了二十多年蜂了。周大夫,我每年都从西往东追花期,这回来你们柳沟村,本来只打算停两天。但你这个坡上的野菊开得太好了,我都不想走了。”
周凡往坡上看了一眼,果然,半面坡的野菊花黄澄澄的,被雪粒子打得微微颤抖,却还倔强地开着。
“你一个人?”周凡问。
“一个人。”麦冬说,“男人死了十一年,孩子不养蜂,在城里坐办公室。”她笑了一下,“我一个人带着这一百多箱蜂,哪儿有花就往哪儿去,比谁都自在。”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没停,把蜂脾上的封盖腊一片片割下来,扔进旁边的一只塑料桶里。她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指关节上全是蜂蜜的痕迹,黏糊糊的,像裹着一层糖浆。
“周大夫,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走近点,这些蜂不蜇人。”麦冬说,“天冷了,蜂都懒得很。”
周凡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她的蜂箱。麦冬打开一箱,抽出一脾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蜜蜂,中间一小片封盖蜜,像一块嵌在蜂巢里的琥珀。
“你看这脾,封盖率七成以上,说明蜜成熟了。”麦冬说,忽然把蜂脾凑到周凡脸前,“你闻闻,野菊蜜的味儿,跟家养的花蜜不一样,带点药味。”
周凡闻了一下。确实,蜜香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像晒干的野菊花混着山茶。
“这蜜对嗓子好。”麦冬说,“你们当医生的,天天说话,费嗓子。这桶蜜我留给你。”
“多少钱?”周凡问。
麦冬笑了,把蜂脾塞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蜡:“不要钱。就当交个朋友。”
雪粒越下越密,周凡说:“去我卫生室坐坐吧,别在风里站着了。”
麦冬朝蜂箱看了一眼:“我的帐篷搭在坡夫,你们村后山那个老屋,是不是没人住?”
“守林人的老屋,空了不少年了。”
“我想租了放蜂具。”麦冬说,“村委会那边,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付租金。”
周凡点头:“行,我帮你跟老孙头说。”
“那谢谢了。”麦冬从桶里抓起一把割下来的蜂蜡,要塞给周凡,“这个你拿着,泡水喝,养胃。”
周凡接过来,蜂蜡还带着她的手温,黏糊糊地粘在他掌心里。
麦冬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吟吟地看着他:“周大夫,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养蜂二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站得远远不敢靠近蜂箱的男人。”
“我不是不敢。”周凡说。
“那你过来。”麦冬朝他招招手。
周凡走过去。麦冬从蜂箱上拿起一小块取蜜用的滤网,递给他:“帮我把这桶蜜滤了,滤网举着,我往里面倒。”
她把那只塑料桶抱起来,桶底沉着半桶刚割下来的蜜脾,金灿灿的,像一桶融化的太阳。麦冬抱着桶往滤网里倒,身子弯下来,冲锋衣的领口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保暖内衣。周凡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只看见她领口下的一线麦色,随动作微微起伏。
“周大夫,你眼睛往哪儿看呢?”麦冬忽然说。
周凡抬起头。麦冬正笑吟吟地盯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像只晒足了太阳的老猫,懒洋洋地眯着眼。
“我看蜜呢。”周凡说。
“蜜在我桶里,不在我领子里。”麦冬说,“不过周大夫,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怕你看。想看就大大方方看,遮遮掩掩的,没意思。”
周凡笑了一下:“麦冬姐,你这性子,追蜂路上一路也没人欺负你?”
“谁敢欺负我?”麦冬把最后一捧蜜倒进滤网,直起腰,“我枕头底下随时压着一把割蜜刀,哪个不要命的,试试?”
周凡没说话,看着她把滤好的蜜分装进两个玻璃罐里,动作干净利落。
“这罐给你。”麦冬把一罐蜜塞进周凡怀里,“拿回去,晚上睡前冲一杯,暖胃又安神。”
“你不留点?”
“我帐篷里还有。”麦冬拎着另一罐蜜,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周大夫,今晚要是雪下大了,你来老屋看看,我可能把帐篷搬到那儿去。”
周凡看着她下了坡,黄澄澄的冲锋衣在灰白色的雪雾里一闪一闪,像一只误入冬天的蜜蜂。
晚上八点多,雪越下越大。
周凡从卫生室出来,往老屋走。老屋在半坡上,离蜂箱百来步远。他老远就看见老屋的小窗里透出一点黄光,忽明忽暗,像是蜡烛。
门半掩着。周凡推门进去,麦冬正蹲在地上给一只蜂箱的内胆擦蜂蜡。她换了一身厚棉衣,棉裤,头发散着,垂下来半遮着脸。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周大夫,来得正好。我炉子刚点上。”
老屋中间支着一只铁皮炉子,火苗从炉缝里钻出来,把满屋子的松木味和蜂蜜味烤得暖烘烘的。麦冬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了两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