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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柳沟村的黄芩、霍香已经收得七七八八,就剩沈秋岚的试验田还留着一小片没挖。
周凡去地里转了一圈,回来时,看见药材基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二手皮卡,车斗上盖着帆布,捆得严严实实。
一个年轻女人靠在车旁抽烟。
她约莫三十上下,长得不算漂亮,但很有味道。
短发齐耳,脸有些方,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划过的。
穿的是一件旧军绿色的羽绒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高领毛衣裹着的身形,肩背厚实,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吹透了的野树。
“周凡?”她看见周凡,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我是贺兰枝,收药材的。听说你们村霍香品质好,我来看货。”
“谁介绍的?”周凡问。
“秦若兰。”贺兰枝说,“我跟康仁有往来,但不是他们的人。我在省城做饮片批发,自己有冷库和加工点。”
周凡点点头:“看货去村委会,找沈秋岚。”
“我找过她了,她让我来基地等。”贺兰枝说,目光像秤一样在周凡身上过了一遍,“她说,样品方面的事,你比她懂。”
周凡带她在基地的仓库转了一圈。贺兰枝看得很细,开袋子闻,抓霍香叶子搓,还用打火机烧了一片,凑近鼻子嗅。她的动作利落得像老手,一看就是常年跑产地的人。
“成色不错。”贺兰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油性足,梗子少,萜类挥发油应该不低。今年什么价?”
“合作社定价,不单卖。”周凡说,“你要是量大,跟沈秋岚谈。”
贺兰枝笑了一下,眼角的疤跟着一抽:“周大夫,你不是医生吗?怎么又管药材?”
“村里的药材,我替合作社把关。”
“那我要过你这一关?”贺兰枝走近一步,离他不过一尺,仰起脸,眼睛里有种猎人瞄准猎物时才会有的光,“周大夫,我这回来,除了收药,还想在你们村找个落脚点。我常年在产地跑,风餐露宿的,身子都快散架了。你们要是有空房,租我一间,以后药材我优先收你们的。”
“村委会旁边有闲置的平房,你问老孙头。”
“我住不惯村委会旁边,闹。”贺兰枝又笑,笑得爽朗,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周大夫,你卫生室后面那间药库,空着吧?我租那个就行。”
周凡看着她:“那间是放药耗材的。”
“腾一腾嘛,我东西不多。”贺兰枝说,忽然压低声音,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耳边,“周大夫,你当医生,我贩药材。你卖药,我买药。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她身上的味道很杂,烟草味、薄荷味,还有一股烈酒混着汗的味道,像在野地里跑了一整天的母兽。周凡没动,只说:“你先跟老孙头谈。”
“好。”贺兰枝说,退开一步,转身走向她的皮卡。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大夫,今晚我住镇上招待所,明早再来。你要是改主意了,发微信给我。”她从羽绒服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周凡手里,然后上了车,引擎声轰隆隆地远去了。
周凡低头看名片。贺兰枝,省城某饮片公司法人。名片背面写着她的手机号,
第二天一早,贺兰枝又来了。这次她没开车,从村口走进来的,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穿一件墨绿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卫生室的门时,她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吃鸡蛋灌饼。
“周大夫,早。”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老孙头答应把那间平房租给我了,就在你卫生室斜对面。”
周凡朝斜对面看了一眼。那排平房是前年合作社盖的,一直空着,窗户上蒙着灰。
“以后咱俩就是邻居了。”贺兰枝把最后一口灌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朝周凡伸出手,“多多关照。”
周凡跟她握了握。她的手又大又暖,握着像握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周凡问。
“当然不是。”贺兰枝跟着他进了卫生室,把帆布包放在诊床上,从里面掏出几包用防潮袋装好的药材样品,“你验验。这些都是我手上在做的货。”
周凡打开一包,是野菊花,干燥度好,花瓣完整,没被硫磺熏过。又开一包,是蒲公英,根叶分明。贺兰枝坐在诊床上,两条腿交叠着,目光在周凡身上游移。
“周大夫,你验货的样子,像在解剖。”她说。
“药材而已。”
“人也一样。”贺兰枝说,声音轻下来,“周大夫,我听说你在村里口碑很好,人又会看人。你说说,我这样的女人,像什么药?”
周凡放下手里的药材,回头看她。贺兰枝支着下巴,笑吟吟的,但那笑里有种挑衅,像在等他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或者不好听的话,她都能接住。
“你像黄芪。”周凡说,“皮粗,肉厚,味甘。”
贺兰枝“噗嗤”笑出来:“黄芪?那可是补气的好东西。周大夫,你是在夸我?”
“夸你。”周凡说,“看你的样子,至少能扛两百斤货。”
“小看我。”贺兰枝把外套拉链“刷”地拉下来,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裹着的身形。她的肩宽,腰窄,胯不宽,但臀很翘,两条腿又直又长,透着一种常年在野外跑动才有的结实和弹性。“我能扛两百五。”
周凡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药材。过了一会儿,贺兰枝从诊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后,伸了个懒腰。
“周大夫,我住的那间平房,水龙头不出水,你帮我去看看?”
“坏了?”
“拧开只有‘哧哧’声,没水。”她说,“我可是女租客,你当房东的,管不管?”
周凡拿了把管钳,跟她去那间平房。屋里空荡荡的,一张旧木床,一个烧水壶,还有贺兰枝昨晚搬来的两个大箱子。周凡检查了水龙头,是阀芯堵了泥沙。他拆开清了一下,水就通了。
“好了。”周凡直起腰。贺兰枝站在他身后,忽然把他往后一拉,周凡没防备,整个人倒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木床沿上。
贺兰枝伸手把门推上了。
屋里暗下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周大夫,我昨晚在镇上喝了一夜的酒,没睡着。”她说,声音低而沙哑,“我想了一夜,要不要跟你做这笔买卖。后来想通了——我来柳沟村收药材,是生意;我来找你,是私事。生意要谈,私事也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