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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季清漪要修水渠。”
“对。”
萧泠看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拍一组关于‘水’的照片。”她说,“南方的村子和北方的村子,最大的区别就是水。北方缺水,人跟天争;南方水多,人跟水斗。”
“那拍到了吗?”
“拍到了。”萧泠说,“但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原以为拍水就是拍水面。”她说,“来了才发现,水不在水里,在人身上。你看那个李秀娥,她蒸馒头的时候,手腕转的圈,跟水流的涡一样。你看赵翠花,她搬货的时候,腰一沉一抬,跟水车似的。”
周凡看着她。
“你这个人,看东西的角度挺怪。”
“职业病。”萧泠说,“看什么都想拆开看。”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小鹿拍完照片,跑过来坐在周凡另一边。
“周医生,你看我拍的。”她把相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片墨绿的水面,月光在水上铺了一条银路。
“好看。”
“萧老师说我这张构图太满。”小鹿撇了撇嘴,“她说留白不够。”
“留白是什么?”
“就是空的地方。”小鹿说,“她说照片不能塞满,得让人有喘气的地方。”
萧泠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三个人在岸边的石头上坐着,听着蛐蛐叫和水波声。
“明天换个地方。”萧泠忽然说。
小鹿笑了一声:“萧老师,你不是来采风的吗?”
“采完了。”萧泠说,“接下来是私人的。”
第十天下雨了。春雨绵绵的,不大,但下了一整天,把整个柳沟村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
采风团没出去,窝在民宿里整理素材。周凡在卫生室待了一上午,没什么病人。中午的时候小鹿撑着伞跑来了,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萧老师熬的粥,让我送来。”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甩了甩伞上的水,“她今天不出门了,说雨天的光线太散。”
周凡打开保温桶,是皮蛋瘦肉粥,还热着。他盛了一碗,小鹿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诊桌旁边喝粥。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小鹿喝了两口就放下勺子。
“周医生,明天我们就走了。”
“嗯。”
“我还没拍够。”
“下次再来。”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来就来。”
小鹿低下头玩手指,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周医生,我这次来,其实是跟着萧老师来学习的。她是国内拍乡土题材最好的摄影师之一,我跟了她半个月,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一年都多。”
“那不挺好。”
“好是好。”小鹿说,“就是舍不得。”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周医生,我能抱你一下吗?”
周凡站起来。小鹿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行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走了,回去整理照片。”
她拿起伞,推开门,跑进雨里。
下午雨小了,萧泠撑着一把黑伞出现在门口。
“周凡,今天我来是有事跟你说。”
“你说。”
“采风团后天就走了。”
周凡没说话。
“这次拍了很多东西。”萧泠说,“村里的药材、人、山、水。回去整理出来,大概能做一本画册。”
“挺好。”
“画册里有一章,想写你。”
“写我什么?”
“写一个村医怎么在这个村里待了五年。”萧泠说,“我去过很多村子,见过很多村医。大部分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干到退休就没人接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少见。”
“我算不上年轻。”
“三十多,算年轻。”萧泠说,“我拍过一个村医,六十七岁,一个人管三个村。他跟我说,等他干不动了,这个村就没人看病了。”
周凡没说话。
“所以我想写你。”萧泠说,“写你怎么干的,为什么干。让外面的人看看,农村的医疗是什么样子。”
“那你得写实话。”
“什么实话?”
“实话就是,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事。”周凡说,“村里的慢病管理,靠的是合作社的妇女帮忙;药材种植,靠的是季清漪和沈秋岚;防疫,靠的是镇卫生院的苏晚亭。我就是个跑腿的。”
萧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总是把自己往后放。”
“本来就是。”
“行。”萧泠说,“那我就写‘一个跑腿的村医’。”
她站起来。
“后天早上七点的车。你要是来送,就来。不来也行。”
“我来。”
萧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凡。”
“嗯?”
“这半个月,谢谢你。”
她推开门,撑着伞走进雨里。
第十一天,采风团在村里做最后的拍摄。萧泠去了李秀娥家拍馒头,小鹿在村口拍老树。周凡在卫生室坐诊。
中午李秀娥来找他,说家里蒸了新馒头,让他去吃。周凡去了,李秀娥在灶房里忙活,穿着那件碎花围裙,头发用筷子绾着。
“那群拍照的,要走了?”李秀娥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明天走。”
“哦。”李秀娥把馒头端上桌,又盛了一碗汤,“那你以后就清静了。”
周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李秀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秀娥。”
“嗯?”
“你这馒头蒸得真好。”
李秀娥笑了,眼睛弯弯的:“你喜欢就常来吃。”
吃完饭周凡回卫生室的路上碰到了小鹿。她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拍蚂蚁,看到他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周医生,明天我就走了。”
“嗯。”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能。”
小鹿笑了,露出小虎牙:“那说好了。”
她转身跑了,马尾辫甩得老高。
晚上周凡躺在卫生室的床上,手机响了。是萧泠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今天拍的,周凡坐在诊桌后面写病历的侧影,光线柔和,眼神专注。底下附了一行字:“这张留给你。”
周凡保存了照片。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我去送。”
萧泠回了一个句号。
第十二天早上七点,中巴车停在民宿门口。采风团的箱子一个个搬上车,小鹿在车门口四处张望。萧泠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
周凡从村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路上吃。”他把袋子递给萧泠,里面是李秀娥蒸的馒头,还热着。
萧泠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谢了。”
小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周医生——我会想你的——”
车子发动了。萧泠最后看了周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中巴车沿着村道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周凡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弯处。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三月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花的味道。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赵翠花探出头来,笑眯眯的:“走了?”
“走了。”
赵翠花满意地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周凡回到卫生室,坐在诊桌后面,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村道。手机亮了一下,是萧泠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告诉你。”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昨天的病历继续写。
三月的尾巴上,柳沟村又恢复了安静。但周凡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藿香快冒芽了,季清漪快回来了,林雪说要来送药,苏晚亭下个月随访。日子还长着呢。
他写完一页病历,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