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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片。”赵翠花哼了一声,“我看她拍你的时候,镜头都快贴你脸上了。”
周凡喝着绿豆汤,没接话。
赵翠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周大夫,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些城里姑娘,来几天就走了。”赵翠花说,“她们看你,跟看个新鲜玩意儿似的。看完了,拍完了,拍拍屁股就走。你呢?你还得在这儿待着。”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翠花说,“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怕你到时候难受。”
周凡放下碗。
“翠花姐,你这个人,心是热的。”
“热有什么用。”赵翠花低下头,“热了半辈子,也没热着谁。”
周凡看着她。
赵翠花四十岁了,男人在外头开车,一年回来一两趟。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卖部,从早忙到晚,跟谁都能说上话。
“翠花姐。”
“嗯?”
“你这个店,明年要不要扩一下?”
赵翠花抬起头。
“扩什么?”
“村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你那三间门面不够用。”周凡说,“后头那个院子空着,可以搭个棚,摆几张桌子,卖点面、卖点饺子。游客中午没地方吃饭,都往民宿跑,民宿贵,他们吃不起。”
赵翠花愣了一下。
“能行吗?”
“能行。”周凡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找李秀娥合伙。她蒸馒头、包饺子,你做面、做凉菜。两个人搭伙,比一个人强。”
赵翠花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周大夫,”她忽然说,“你这人,怎么老想着给别人找出路?”
“因为你们过好了,我心里踏实。”
赵翠花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行。”她说,“我明天跟秀娥商量商量。”
第二天是美食探店团的第四天。钟芸安排去王桂兰家拍土鸡。
王桂兰住在村西头的坡上,独门独院,院子里养了二十多只土鸡。
钟芸站在鸡圈旁边,拿着文件夹,对着那些土鸡指指点点。
“什么品种?”
“本地土鸡,芦花的。”王桂兰说,“还有几只乌鸡。”
“喂什么?”
“玉米、麸子、菜叶子。”王桂兰说,“不喂饲料。白天放出去,晚上赶回来。”
“一天下多少蛋?”
“二十多只鸡,一天十来个蛋。”王桂兰说,“冬天少,夏天多。”
钟甜蹲在地上逗小鸡,咯咯咯地学鸡叫。
沈念举着相机拍王桂兰喂鸡、捡蛋、烧火炖鸡的全过程。
周凡蹲在鸡圈边上,翻了翻一只鸡的翅膀。
“桂兰,这只鸡有问题。”
“怎么了?”
“你看这儿。”周凡指着鸡的嘴角,“有痘痂。鸡痘,得防。”
“那咋办?”
“隔离。”周凡说,“把这一只单独关起来,别跟别的混。鸡痘是病毒,传得快。你去镇上买点鸡痘疫苗,给其他的鸡刺种。”
“我不会弄。”
“我教你。”周凡说,“翅膀内侧无毛的地方,蘸一下疫苗,刺一下就行。”
“行。”
钟芸在旁边听着,记了一笔。
“周医生,你还管鸡?”
“村里人养鸡,一场鸡瘟能死一半。”周凡说,“我不管,谁管?”
中午,王桂兰端了一大锅土鸡炖蘑菇上来。
鸡是现杀的,肉紧实,蘑菇是后山采的野蘑菇,汤浓得发白。
钟甜吃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太好吃了!姐你尝尝!”
钟芸夹了一块,嚼了嚼。这次她没挑毛病,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王桂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周大夫教我的,蘑菇要多洗几遍,不然有沙。”
钟芸看了周凡一眼。
下午,沈念提出给王桂兰拍一组肖像。
王桂兰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红底白花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笑得自然又好看。
沈念拍完,把相机递给周凡看。
屏幕上的王桂兰站在鸡圈旁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手里抱着一只鸡,笑容灿烂。
“她男人不在家?”沈念问。
“在南方。”
“多久回来一次?”
“一年。”
沈念把相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
“这个村,像她这样的女人多吗?”
“多。”周凡说,“男人在外头打工,女人在家带孩子、种地、养鸡。一年见一回,有的两年见一回。”
“那她们怎么办?”
“过日子。”周凡说,“种地、养鸡、带孩子、伺候老人。忙起来就不想了。”
沈念没说话。
晚上,周凡去了王桂兰家。
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帮她看了看鸡圈的门。
“这个门闩松了,晚上有黄鼠狼。”他说,“明天找块铁皮钉上。”
“行。”
王桂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鸡汤。
“喝碗汤再走。”
周凡接过来喝了。
“桂兰,你那个鸡蛋,在镇上卖多少钱一个?”
“一块二。”
“城里超市卖三块。”周凡说,“你卖给合作社,他们统一包装,打上‘柳沟土鸡蛋’,能卖两块五。”
“真的?”
“真的。”周凡说,“沈秋岚正在搞这个,你去找她。”
王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大夫,你这个人,怎么老替别人打算?”
“我是大夫。”周凡说,“治病是一方面,让人过得好一点,也是一方面。”
他从王桂兰家出来,往卫生室走。
路过云起小筑,沈念那间屋的灯亮着。
他放慢脚步,窗帘拉着,里面有人影在动。
周凡站在夜色里,点了一根烟。
第四天早上,钟芸照例在文件夹上写写画画。
钟甜蹲在院子里逗顾小满养的那只猫,沈念坐在廊下修图。
周凡路过的时候,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去哪?”
“后山野餐,你姐说的。”
“那你去吗?”
“去。”
沈念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钟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了周凡一眼。
“周医生,今天你来当向导吧,带我们去后山找个好地方。”
“行。”
钟芸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钟甜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沈念走在最后,相机挂在脖子上,慢悠悠的。
周凡走在沈念旁边,帮她拎着三脚架。
走到后山半腰,钟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医生,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再跟你聊聊。”
“聊什么?”
“村里的产业。”钟芸说,“你这个村,除了药材和旅游,还有什么能做?”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档节目,讲农村怎么找出路。”钟芸说,“不只是美食。美食是引子,后面得有人、有产业、有活路。”
“那得聊很久。”
“所以晚上聊。”
沈念在旁边举着相机拍远处的藿香田,好像没听见。
钟甜蹲在地上摘野花,嘴里哼着歌。
“行。”周凡说。
沈念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这张拍得不错。”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姐难得笑得这么好看。”
钟芸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周凡跟在后面,点了一根烟。
午后的阳光很暖,藿香田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远处传来钟甜的叫声:“姐!这儿有野草莓!”
沈念转过身来,看着周凡。
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今晚我姐找你,明晚我找你。”
周凡吐了一口烟,没说话。
“你忙得过来吗?”沈念问。
“你说呢?”
沈念笑了一下,转身去追钟甜了。
周凡站在山路上,把烟抽完。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藿香和野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