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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柳沟村已经有了秋的凉意,后山的黄芩收割完毕,藿香花海也只剩最后一片紫雾。周凡坐在卫生室门口,用柴刀削一根竹篾,准备给灶房的蒸屉换个底。老孙头前些日子托人从镇上带了半捆毛竹回来,碗口粗,青皮还带着霜,说是给他做点家什用。
竹篾在指间翻飞,薄如纸片,周凡正削得入神,一阵汽车喇叭声从村道上传来。
他抬头看去,一辆中巴车慢悠悠地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后面跟着一辆小货卡,车厢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藤箱和布包。中巴车停在卫生室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高挑,穿一件靛蓝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宽松地垂到脚踝,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请问,周凡医生在吗?”她声音软糯,像含着一口水。
周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我是。”
“你好,我叫沈芸娘,是省城‘巧手坊’女子手工艺社团的社长。”她伸出手来,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我们是来柳沟村搞一个手工艺研习班的,老孙头让我们先来找你,说是你会安排我们的住处。”
周凡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老孙头跟我说过,欢迎欢迎。你们一共多少人?”
“六个。”沈芸娘回头朝车上喊了一声,“姐妹们,下来吧。”
中巴车里陆续下来五个女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一个个打扮得素净大方,棉麻长裙、盘扣上衣、手工布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最年轻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圆脸大眼,穿一件碎花对襟衫,背着一个竹编的小背篓,蹦蹦跳跳地跳到周凡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周医生啊?老孙头说你是村里最实在的人,果然不假!”
“小渔,别没规矩。”沈芸娘轻声嗔了一句。
“我叫许小渔,是社团里最小的,学竹编的。”姑娘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周医生好。”
周凡握了握她的手,小姑娘的手掌上有薄薄的茧,是长期编竹子留下的。
接着走上来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皮肤白净,穿一件素色交领衫,外头罩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围裙上沾着点点陶泥的印子。
“我叫柳如眉,学陶艺的。”她说话声音沙沙的,带着点慵懒的尾音,眼睛在周凡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翘了翘,“周医生比我想的年轻。”
周凡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下一个。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气质沉静,手里捧着一个绣了一半的绣绷,上面是半朵牡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清线迹。
“我叫秦绣,做刺绣的。”她说话简练,冲周凡点了点头,不多言语。
后面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叫赵巧手,四十出头,是做草木染的,身上穿着一件自己染的靛蓝褂子,手上全是染料浸出来的蓝印子;另一个叫方寸心,三十来岁,个子小巧玲珑,做剪纸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画筒,里面全是刻刀和红纸。
周凡把她们领到村委会旁边的两间空屋,是老孙头提前收拾出来的,一间做集体宿舍,一间做工作室。屋子不大,但干净,窗明几净的,炕上铺了新席子,墙边摆了几张从村小学借来的旧课桌。
“条件简陋了点,你们将就住。”周凡把钥匙递过去。
沈芸娘接过钥匙,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比我们想的好多了,周医生费心了。”
“你们先收拾,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周凡转身要走。
“周医生。”沈芸娘叫住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是巧手坊的手工茶,自己晒的野菊花,你尝尝。”
周凡接过来,布袋上绣着一小朵菊花,针脚细腻,正是秦绣的手艺。他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菊香。
“谢了。”他把布袋揣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眉正弯腰在藤箱里翻东西,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陶杯,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还嘟囔着“路上颠坏了没有”。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举起那只陶杯晃了晃:“周医生,回头送你一只,我自己烧的。”
周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晚上,赵翠花在小卖部门口截住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眼神上下打量他:“今天来的那帮女人,住下了?”
“嗯,老孙头安排的。”
“六个女人,住两间屋,够挤的。”赵翠花把绿豆汤递给他,语气里带着点酸味,“那个穿蓝裙子的,是你什么人?我看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挪的。”
“人家是手工艺社团的社长,来搞研习班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翠花哼了一声:“你当我眼瞎?她看你的眼神,跟李秀娥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凡喝了口绿豆汤,没接话。
“我可跟你说正经的,”赵翠花收了碗,压低声音,“人家是省城来的,金贵人,你别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好像谁欠你钱似的。村里好不容易来这么一帮能人,教咱妇女做手工,往后是能给村里添进项的,你上点心。”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翠花扭着身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普查的事,我给你张罗了二十多个人,挨家挨户叫的,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回到卫生室,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周医生,我是沈芸娘。明天早上你有空吗?我想跟你商量一下研习班的医疗保障的事。”
周凡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回:“有空,明天早上你到卫生室来。”
对方秒回:“好。”
就一个字。
周凡把手机搁在枕边,黑暗中,他想起白天握手时沈芸娘那双手——柔软、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手工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