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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周凡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沈芸娘一个人坐在桌边编网兜。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又黑又长,垂到腰际。
“来了。”她抬头看他一眼,手里的麻绳没停,“坐。”
周凡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搁着一壶茶,两个陶杯。她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她们呢?”
“小渔在宿舍编篓子,如眉在隔壁练拉坯,秦绣在绣花,巧手在染布,寸心在剪纸。”她一一数着,“各忙各的。”
周凡喝了口茶。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麻绳穿过网眼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蛐蛐叫。
沈芸娘编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网兜,从桌下抽出一沓纸来,摊在桌上:“普查的档案,我按你说的分了类。重的九个,轻的十七个,还有三个要复查的,我单独列了一张。”
周凡凑过去看。她的字清秀,一格一格填得整齐,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症状、处理意见都记得清楚,连“建议转诊县医院”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你做事真细。”
“做手工的人,最怕的就是漏针。”她把纸推到他面前,“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两人就着煤油灯把档案过了一遍,改了几处,又商量了复查的时间。说完了,沈芸娘把纸收好,忽然问:“周医生,你在柳沟村待了几年了?”
“八年。”
“八年。”她重复了一遍,“一个人?”
“一个人。”
她没再问,起身走到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上:“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我给你按按,算是谢你今天帮忙。”
她的手法很巧,指尖沿着他的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按,拇指揉着肩胛骨缝里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正好。
“你肩颈劳损很严重,”她一边按一边说,“平时低头看病历本低得太久了,以后每隔半小时要起来活动一下。”
“你懂医?”
“巧手坊的女人,哪个不懂点人体?”她笑了笑,手指滑到他后脑勺,按着风池穴,周凡觉得一阵酸胀,接着是一股说不出的松快,“我们常年低头做活,颈椎病、腱鞘炎是家常便饭,久病成医。”
按了十来分钟,沈芸娘绕到他前面,靠着桌沿,面对着他。
“周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柳沟村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报道。”她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那个田园综合体的报道,上面有你的照片。你站在藿香地里,笑得特别松快。我当时就想,这个地方,这些人,是真的在过日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离过婚。前夫是个生意人,整天忙,忙到最后跟秘书忙到一张床上去了。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开了巧手坊,带着一群女人做手工。头两年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仓库里坐到天亮,想着要不要算了。”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抬起头来,眼睛很亮,“人这一辈子,得有个东西是自己攥在手里的。我的东西,就是这双手。”
她把手摊开给他看。手掌上全是茧,指节粗大,中指侧面有一块硬硬的老茧。
“周医生,我不图别的。”她说,“我就图在这地方待一个秋天,把手艺教出去,把日子过明白。你帮我,我记你一辈子。”
周凡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很白净,眉眼温婉,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不属于温婉女人的东西。
“芸娘。”
“嗯?”
“村东头有个旧仓库,是以前的生产队留下的,地方不小,就是漏雨。要想建分社,那地方最合适,得先修屋顶。”
沈芸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周凡,你这人……我跟你谈感情,你跟我谈屋顶。”
“屋顶不修,谈什么都白搭。”
她笑着摇头,把桌上的网兜拿起来,继续编:“行,明天看仓库去。”
周凡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芸娘低着头编网兜,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嘴角弯着。
“周凡。”她没抬头,“这个秋天,谢谢你。”
周凡摆了摆手,出了门。
外面月亮很好,把村道照得白晃晃的。他走回卫生室,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他摸黑躺到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在山上,许小渔蹲在坡上摸那些草,一片一片地摸;想起柳如眉说“我晚上睡得着”时那个平静的样子;想起赵巧手把蓝布搭在肩上,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人;想起沈芸娘刚才说的那句“人这一辈子,得有个东西是自己攥在手里的”。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
……
一连几天,周凡每天傍晚都去工作室坐一会儿。
有时是帮她们改档案,有时是教沈芸娘认药材——她想在村里做香囊,得先弄清哪几味药能安神、哪几味能驱蚊。周凡把卫生室药柜里多余的药材一样样拿出来,摊在桌上,教她看形状、闻气味、辨真假。
“这个假的太多了,”他捏着一片叶子说,“市面上拿别的叶子染了色冒充,你闻,真的有股清凉气,假的只有草腥味。”
沈芸娘学得很认真,学完了就在本子上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笑。
柳如眉的手腕扎了五天针,好了大半。她拉坯的时候不再皱眉头了,还新烧了一批碗,说是要送给村里每家每户一只。开窑那天,她把周凡拉去看,窑门一开,热浪扑面而来,里面的碗一只只码着,釉色深深浅浅,有的偏青,有的偏褐。
“你看这只。”她挑出一只,碗底刻着一朵菊花,旁边落了一个小小的“眉”字,“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