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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午到的,坐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上装着几个大包,是去镇上买的布料和染料。周凡去村口接她的时候,她正从三轮车上往下搬东西,靛蓝长裙的裙摆沾了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但精神很好。
“周凡。”她远远地看见他,招手。
周凡走过去帮她搬东西。沈芸娘把一个大包递给他,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眼神里有话,但嘴上只说:“先搬回去。”
搬完东西,沈芸娘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检查了每个人这几天的进度。许小渔编了三个竹篓、两个竹篮;柳如眉烧了两只碗、一只陶罐;秦绣绣完了一幅山水;赵巧手染了五块布;方寸心剪了一套十二生肖。她一一看了,点头,但没说什么。
最后,她走到周凡面前。
“周医生,晚上来我屋里。”
说完就转身走了,靛蓝长裙的裙摆一晃一晃的。
晚上九点,周凡推开了沈芸娘的房门。她住在工作室里间的一间独立小屋,比秦绣和方寸心的都大,收拾得也更整洁,桌上铺了蓝布,墙上挂了一幅秦绣绣的菊花图,窗台上摆着柳如眉烧的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藿香。空气里弥漫着野茶、菊花、草木染和陶土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沈芸娘坐在桌边,正在编一个竹编的灯罩。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头发重新绾了,还是那根木簪,但簪子旁边多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是在路边摘的。
“坐。”她没抬头,手里的竹篾翻飞。
周凡在她对面坐下来。沈芸娘编了一会儿,放下灯罩,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跟之前夜里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周凡,”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周医生”,“我这几天不在,你跟她们五个都单独待过了。”
陈述句,没有问号。
周凡看着她,没否认。
沈芸娘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两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肩颈慢慢按下去,力道不轻。
“如眉的陶泥味、巧手的染缸味、秦绣的绣线味、寸心的红纸味,你身上全有。”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连小渔的竹叶味都有。那个小姑娘,你碰了吗?”
“没有。”
“那你身上为什么有竹叶味?”
“她给我编了个竹人。”
沈芸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拍得很实。
“周凡,”她绕回他前面,重新面对着他,两手撑在桌沿上,弯腰凑近他,“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那张照片。”
“不只是照片。”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火在烧,“我在网上查过你。柳沟村的周凡,村医,跟村里好几个女人有牵扯,李秀娥、赵翠花、海兰,还有那个女医生林雪。”
“我当时想,这个男人要么是混蛋,要么是菩萨。来了之后我才发现,你既不是混蛋,也不是菩萨。”
她直起身来,退后一步,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两手交叠搁在桌上。
“你就是一个男人。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男人。”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二十八岁离的婚。”她说,声音平下来了,像在讲别人的事,“前夫是镇上的会计,人老实,不赌不喝。可我们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晚上说不上一句话。他嫌我话多,我嫌他闷。三年,越过越像两个租客。”
她喝了一口茶。
“孩子归他。男孩,今年该上初中了。我每年寄两次东西,过年寄一次,生日寄一次。他回我两张照片,一张期末的成绩单,一张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她笑了一下,“就这两张。”
“芸娘。”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打断他,“我编这个灯罩,编了六天。篾条一根一根绕,绕到最后收口的时候,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把手里那只半成的灯罩举起来对着灯。
“这东西编得再密,光还是从缝里漏出来。人心也是一样。”
她放下灯罩,看着他。
“周凡,我不问你跟谁睡过,也不问你心里有谁。我只要你告诉我一句话,这半个月,你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在这儿?”
周凡看着她。煤油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朵白色的小野花别在发间,已经有点蔫了。
“有。”他说,“第一天,你带我看工作室,说那句话的时候。”
“哪句话?”
“你说,东西做出来,是会留下人的。”
沈芸娘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夜风进来,桌上的蓝布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周凡,”她背对着他,“你今晚别走了。就坐着。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
周凡没走。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说他为什么去学医,说他师父死的那年冬天,说柳沟村的藿香地是谁种的;说她十六岁跟着母亲学编竹器,说她第一次拿篾条割破手,血滴在竹子上,母亲说,血沾过的竹子最结实,不容易生虫;说巧手坊的账,说这期研习班的补贴,说省城那个铺子明年要不要续租。
说到后半夜,沈芸娘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那朵小野花掉在桌面上。周凡把灯芯拧小,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坐在对面,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