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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腰间取下一柄无名旧剑——那一柄是开岛之前他在大陆杀第一名净世盟暗探的那一夜所用的剑。剑鞘上的漆已经斑驳,剑柄上的缠丝已经松了三分。他把那一柄剑朝桌的正中也轻轻地放了下去。
剑放下的那一刻,殿内所有人都朝那一柄剑望了过去。剑放在兰草香囊的旁边,剑刃朝东,剑柄朝西。剑柄上松了的那三分缠丝,在灯火下微微地颤了一颤。
林雪梅交叉抱臂的双臂这一刻彻底地松开了。她本以为铁剑先生今日在战利品这一节会要多分,会要按势力分、按席位分、按薪火盟四百年所流之血倍分。但铁剑先生今日只求按战功,按“薪火盟所失自取、其余四方共分”。这一节把薪火盟自己的恨锁在了恨之内,而把恨之外的尽数交给了盟。
林雪梅朝铁剑先生深深一揖。“铁剑先生,林雪梅以四方势力清册记。‘按战功,不按势力,不按席位’这一节,林雪梅尤其记。这一节便不只是薪火盟,而是四方共立的一条盟规。”
铁剑先生朝林雪梅拱了一下手,没说话。
“薪火盟所议三事讲完。第一,参议三席、都统提名一席皆不占决议票。第二,盟内版授四百零七人,入门版双重画押授两千七百零五人,核心版不动,审册参与一半,同罚不同分。第三,战利品按战功,薪火盟所失自取,其余四方共分,薪火盟以剑匣立誓不再多争。三事伏请盟主会议公议。”
铁剑先生朝桌的正中又深深一揖。
第三幕:殿内的回声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又一齐闪了一闪。不是风,是殿中所有人都在心里把那三事一条一条重新又量了一遍。
钱多多副城主朝那一柄放在桌正中的旧剑望了一眼,又朝那三十六册情报望了一眼。他袖中那一柄被青布封住的算盘再也按捺不住,他把那一道青布带慢慢地解了一道,算盘从袖中露出半寸。他没拨,只把手按在算盘的上头压着,不让算珠自己动起来。
他心里其实已经把那三事朝算盘的格子里一颗一颗拨了过去。第一事——参议三席不占决议票——天机城朝东海三十六港和南海四十二港的商情通报日后便要多分给薪火盟一份。第二事——盟内版授四百零七人——天机城多年来藏在心里的想从蓬莱抠出一道功法的那一节,彻底歇了。第三事——战利品按战功——天机城原本所求的战后商业特许权便要朝“按战功”那一条靠近一寸,天机城无法在阵中流血,便只能在后勤和赎买俘虏两条上下功夫。
钱多多在心里把那三事拨完,把袖中那一道青布带又系紧了一寸。他朝铁剑先生也颔首,没说话。他只朝那一柄放在桌正中的旧剑望了一眼——他知道他的算盘今日抠不出薪火盟一寸,便只能朝净世盟的库和赎买俘虏那两条上再算。这一节,天机城便认。
宏愿大师朝那一炉小檀又拨了一拨,一缕极细的青烟朝铁剑先生那一柄旧剑的方向飘了过去。他没说话,只把那一串旧念珠慢慢地朝下拨了一颗。“按战功”——他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知道“按战功”这一节其实已经替佛门开了一道门,日后他提出的护生堂、忏悔院便有了立足之基。佛门不出兵,但护生护民也是一种功。他在心里朝铁剑先生又拜了一礼。
磐石长老坐着不动,他那一条断踝朝席下又曲了一寸。他的目光朝铁剑先生望了一眼,又朝桌正中那一柄旧剑望了一眼。“人族这一柄旧剑,”他心里慢慢地想,“和磐石那一根断踝是同一根东西,都是拿命换出来的一份交代。”他用那一口慢得像北风的人族语又只说了三个字:“磐石,服。”
云翎公主在他身后,青色的眼帘朝铁剑先生也抬了一抬。“妖族在‘按战功’这一条之下,便也一样有命换的份。”她在心里朝磐石长老也点了一下头。“按战功这一条不是按种。”她在心里慢慢地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又一遍。四百年大陆人族朝妖族总有一句“妖族非我族类”,这四个字便是人族朝北冥、朝六道天关、朝十万妖兵所立的一道“无论你流多少血,你也不在我账内”的账墙。但今日铁剑先生所立的“按战功不按势力不按席位”,其实也把那一道四百年的按种的账墙朝着“按谁在阵中流血”的方向挪了一寸。这一寸之于妖族,便是“我若在你这一阵之中流血,便也是你账内的人”。云翎公主在心里把这一字又念了一遍,朝铁剑先生也颔首。
“云翎也记下。日后北冥若有妖族朝着盟这一阵上前,则云翎亲自录其名、录其血、录其功。录入盟,不再录入‘妖族’。‘妖族’二字便只留在磐石长老和我自己心里,不再朝盟册立。”这一句她没说出口,但她朝磐石长老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磐石长老朝她也点了一下头。这一节,师徒二人心里一同立下。
清虚在南席“其三”,朝铁剑先生又一次深深一揖。他的青布道袍在灯火下被照得很浅,浅得几乎和铁剑先生的灰青色旧衣是同一种颜色。他这一礼比开殿之时更深一寸。他知道铁剑先生所议的“按战功”之于反正宗门,是“还有一条路”。四百年,反正宗门曾跟着净世盟抢过、杀过、夺过。日后反正宗门若上阵,若以血朝净世盟、朝当年的同党还回去,则“按战功”便也给反正宗门一条“以血洗血”的路。这一节比“原谅”更实,比“接纳”更近。
清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殿中所有的“记下”都要低半寸。“清虚这一辈子欠了反正宗门两件事。一件是十三年前青云观静玄真人那一夜,清虚人在西陲云海回不来。一件是四百年反正宗门之中多少弟子朝着净世盟行过抢、行过杀、行过夺,清虚四十年也没有一一把他们一一叫回来。这两件,清虚这一辈子还不完。”
“但‘按战功’这一条既立,则清虚便有了‘用刀还’的一条路。日后盟若有战,青云观朝盟奉三百零四人之中,所有筑基以上七十二人尽数上阵。七十二人上阵不为分,只为还。分朝薪火盟那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七位前辈、朝六道天关、朝佛门六十年、朝天机城所失之库、朝磐石长老的断踝分。青云观不取。这一节,清虚以反正宗门亲立。”
铁剑先生朝清虚、朝南席三方一齐拱了一下手。“铁剑记下。日后反正宗门朝薪火盟据点,便也和薪火盟同来同走同坐同食。薪火盟四百年也曾叛过、也曾错过、也曾被剑匣最剑匣——已经被铁剑先生今日亲手开了。剑匣既开,便再无‘反正’,只有‘盟’。”
铁剑先生朝清虚也拱了一下手,他没说话。日后反正宗门若来薪火盟据点,薪火盟开门——这一句他在心里也记下了,但他不说。这一句他要留给清虚日后自己走过来亲自叩门。
蓬莱六位之中,周秀芬朝身侧的华瑶轻轻地拍了一下手背。华瑶朝她也回拍了一下。两位仙子一齐朝铁剑先生颔首。周秀芬这一拍,一是替华瑶把方才“以《同心契》起草者之一记下”那一句朝心里按定,二是替自己把方才铁剑先生所议“同罚不同分”那一句朝心里按定,三是替殿中那三千一百一十二位薪火盟修士之中日后会有妻儿、会有伤、会有难产、会有重病的所有那些心病朝心里按定。她朝铁剑先生颔首之时,那一只手又轻轻地拍了一下身前的桌沿——开门,记下。
赵铁山朝桌面又轻轻地握拳捶了一下。“铁剑兄弟,你这一席话,铁山我心里三处记下。第一处记你那一本总册一百三十二处,第二处记你那十二册剑匣最中的旧剑。日后盟若有战,铁山亲提慈悲金刚压阵。压阵之时,铁山也把这一柄开岛之初亲手铸的大铁锤放在阵前。你那一柄旧剑和铁山这一柄大铁锤,一同压住盟的前线。”
铁剑先生朝赵铁山深深一揖。“多谢赵护法。铁剑记下。”
陈文渊又轻推了一下眼镜,朝铁剑先生颔首。“文渊以蓬莱文华阁,为薪火盟那三十六册开一处秘阁,专人封存,专人审录。审录之时,薪火盟自派一人,蓬莱自派一人,秘阁之中其余一概无人。审录之后,该烧就在秘阁之内焚,薪火盟亲手、蓬莱亲手,两手一同。铁剑先生,薪火盟那三十六册文渊亲领。秘阁殿后,文渊亲建。”
铁剑先生朝陈文渊又深深一揖。
林雪梅交叉抱臂,又朝桌正中那一柄旧剑望了一眼。她那一本《四方势力清册》已经在膝上翻到了空白的那一页。她的笔朝那一页空白慢慢地落了下去,写下了三行字:薪火盟参议三席、都统提名一席皆不占决议票,记;薪火盟盟内版四百零七、入门版双重画押两千七百零五、核心版不动、审册参与一半、同罚不同分,记;薪火盟战利品按战功、所失自取、其余四方共分、以剑匣立誓不再多争,记。三行写完,她把笔朝那一柄旧剑的方向轻轻一停,朝铁剑先生也拱了一下手。
“林雪梅记下。三事殿后逐条公议。”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又一齐亮了一分。殿外,蓬莱的海朝同心殿的方向又平静地流了一寸。
第四幕:拂晓未到——明逍的接答
蓬莱六位一齐朝主位中央望了过去。
明逍在主位中央抚了一下胡须。他的目光朝那一柄放在桌正中的旧剑望了一眼,朝那三本黑布封皮的旧册子望了一眼,朝兰草香囊那一茎旧兰草望了一眼,最后朝铁剑先生望了过去。他抚胡须的那一只手这一刻慢了三拍。
他没立刻朝铁剑先生开口。他先朝身侧的华瑶望了一眼——华瑶朝他轻拢了一下鬓发。他又朝身侧的赵铁山望了一眼——赵铁山朝他朝桌面轻轻地又握拳捶了一下。他又朝身侧的周秀芬望了一眼——周秀芬朝他朝华瑶的手背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又朝身侧的陈文渊望了一眼——陈文渊朝他朝鼻梁上那一副银丝镜轻轻地又推了半寸。他最后朝身侧的林雪梅望了一眼——林雪梅朝他朝胸前那一卷《四方势力清册》交叉抱臂抱得更紧了一寸。
蓬莱六位这一刻不说话,但五位已经一一朝明逍回了一记自己最“心里有底”的那一个动作。这便是蓬莱六位开岛十几年议事十几年所立下的“六人同议、五人不语、主位先言”的旧例。五人不语,是五人已经把心里的同议朝明逍交了出去。明逍这一刻便以那五人的同议,代蓬莱主峰朝铁剑先生开一口。
明逍开口。他的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同心殿那一根黑沉沉的主梁之上,一字一字稳稳地压下去。
“铁剑先生,薪火盟今日所讲‘给的’三件、‘要的’三件,共六件。‘给的’三件,明逍以蓬莱主峰木屋亲领。一百三十二处据点总册,文渊秘阁封存。三千一百一十二人修士录,林姑娘四方清册并录。三十六册净世盟情报,文渊秘阁审录,薪火盟自派一人,蓬莱自派一人,其余无人。三件殿后一件一件分头交接,交接不待三日之外。这是明逍朝薪火盟立的一道明刻。”
铁剑先生朝明逍又深深一揖。“多谢明逍先生。”
明逍抚了一下胡须。“‘要的’三件,明逍朝薪火盟分三层一一接答。第一件,参议三席、都统提名一席皆不占决议票——这一节,明逍本人以蓬莱六位之一同议。同议非独决。殿后盟主会议十三席一一举手,若九票通过,则参议三席、都统一席殿后三日之内立‘议事案’刻于盟主会议主梁,永不再撤。若九票不通过,则本案殿后再议,直至九票通过为止。”
殿内所有人一齐颔首。铁剑先生朝明逍又拱了一下手。
“第二件,《同心契》盟内版、入门版、核心版三层——这一节,华瑶起草,明逍同议。殿后蓬莱审册与薪火审册双册并行,不分先后,同时画押,同罚不同分。审册之地不设主峰、不设东馆、不设南院。明逍在别馆朝东侧另起一处‘同心审堂’。同心审堂一半朝蓬莱开门,一半朝薪火盟开门。核心版不入同心审堂,核心版仍只在蓬莱主峰木屋——这一节华瑶仙子方才之意,明逍同议。殿后盟主会议九票通过,则同心审堂三日之内破土。”
华瑶在主位中央偏左又轻拢了一下鬓发,朝明逍颔首。同心审堂四字是她和明逍昨夜亥时还未及议出的那一处——明逍这一刻朝铁剑先生直接立了。她朝明逍颔首之时,那一只手又轻轻地抚了一下袖中那一卷《红尘同心契》的草本。“华瑶,记。”
铁剑先生朝华瑶又深深一揖。
明逍抚了一下胡须。“第三件,战利品按战功,薪火盟所失自取,其余四方共分,以剑匣立誓不再多争——这一节,明逍本人朝薪火盟多议一句。‘按战功’这一条,薪火盟以剑匣立誓立。‘按战功’这一条,日后盟朝四方也一同立。明逍朝盟也立一誓:日后盟若有战,‘按战功’一字不易。‘按战功’之外,无论是何方之何席之何位,若有人朝战利品再多伸一寸,则明逍以蓬莱主峰木屋朝盟主动退一位。明逍这一位退,便是蓬莱六位退一位,蓬莱六之中便不再有盟主。”
殿内一阵更深的静。蓬莱六位一齐朝明逍望了过去——华瑶轻拢鬓发的那一只手停在了半空,赵铁山握拳的那一只手朝桌面也轻轻地按住了,周秀芬轻拍手背的那一只手朝桌沿也停了,陈文渊轻推眼镜的那一只手朝镜框也停了,林雪梅交叉抱臂的两手彻底地松了下来。
林雪梅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略略抖了一抖。“明逍,这一句你方才没和我们五人议过。”
明逍朝她颔首。“雪梅,这一句我和你们五人确实没议过。但昨夜亥时我和铁剑先生议第三条底线‘不诈情’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议过了。若是连‘按战功’都再有人多伸,则‘盟’便不是‘盟’。盟主这一位本就是为盟而设,盟若不在,盟主便也不必在。这一句我朝薪火盟立,是朝盟立。朝你们五人——明逍只道一声歉。这一句是开岛之初我们六人‘六位一体’的旧约,明逍今日朝盟破了一寸。破,是为立。”
林雪梅朝明逍也颔首,她的双臂又交叉地抱了回来,但比方才要松一些。“明逍,‘六位一体’本来便不是为了‘六’,而是为了蓬莱、为了同心、为了有情大道。你今日朝盟破了一寸,便也是朝同心立了一寸。这一寸,林雪梅同议。”
华瑶也颔首:“华瑶同议。”
赵铁山握拳朝桌面又轻轻地捶了一下。“铁山同议。但你这一位盟主退之前,铁山先退蓬莱护法。盟若不在,护法也不必在。这一句,铁山也立。”
周秀芬轻拍手背。“秀芬同议。盟若不在,佛医也不必在。这一句,秀芬也立。”
陈文渊轻推眼镜。“文渊同议。盟若不在,文华也不必在。这一句,文渊也立。”
林雪梅最后交叉抱臂,朝桌的正中又望了一眼。她的目光朝那一柄放在兰草香囊旁的旧剑望了一眼。“盟若不在,雪梅也不必在。这一句,雪梅也立。”
蓬莱六位一齐朝桌正中那一柄旧剑望了过去。剑刃朝东,剑柄朝西。剑柄上松了三分的那一道缠丝,在灯火下又微微地颤了一颤。
铁剑先生在东席第一位,朝主位中央又深深地一揖。他这一揖比殿中之前所有的揖都深一寸。他直起身的那一刻,眼角有一处微微地亮了一下——是泪,但他没让它落下来。他朝那一柄放在桌正中的旧剑望了一眼。那一柄剑他四百年杀过净世盟暗探一百四十七人,也压在剑匣里压过薪火盟自己叛入净世盟再被清算的那十二位昔日的堂主。这一柄剑既杀过敌,也杀过“自己人”。今日能放在同心殿那一张圆桌之上,和兰草香囊、和那三十六册一同被殿中所有人朝它颔首,便是铁剑先生四百年最想替薪火盟讨回的那一句话——“你们不是大陆四百年孤伶伶的一群反贼,你们是盟。”
这一句殿中没人替薪火盟直接说出来。但蓬莱六位这一刻一齐的“盟若不在便也不必在”,便已经替薪火盟说了“你们和我们是同一群人”。
铁剑先生身后,东席第二至第十二位——秦大娘、黑面、断刀和其余八位堂主——一齐把袖中压了一夜的那一只手也慢慢地抬了起来。十二只手一齐朝主位中央拱了一礼。这十二只手是薪火盟十二堂四百年来握过最多剑柄的手,其中有六只这一刻指节微微地颤了一颤。颤的不是力,颤的是——四百年第一次朝着不是同党也不是宗门、而是盟拱礼。
秦大娘那一只手颤得最久。她那一夜在临江城带兵进城,杀过的那七个净世盟暗探之中确有两位是中州本地的捕快。这一节昨夜亥时林雪梅与铁剑先生议过,铁剑先生亲笔已经替她朝盟递了一封手书。这一刻秦大娘朝主位中央拱礼之时,她那一只手并没有再按上腰间那一柄惯用的钢刀。她让那一只手朝盟空着拱过去。“秦大娘记下。日后任何一阵再杀人之前,先听盟的一令。”
周秀芬在主位中央偏左朝秦大娘也轻轻地拍了一下身前的桌沿。“秀芬记。日后薪火盟所辖三千一百一十二人之中,但凡心里有一刀是拔不出来的,便朝蓬莱南院来。秀芬亲治。开门,记下。”
铁剑先生朝主位中央又深深一揖。“薪火盟记下。薪火盟所辖三千一百一十二人,四百年所有死去的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七位前辈,薪火盟替他们记下。‘盟若不在便也不必在’这一句,薪火盟朝蓬莱六位也立。盟若不在,薪火盟也便不必在。”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又一齐亮了一分。殿外蓬莱的海朝同心殿的方向又平静地流了一寸。
别馆老梅那一枝,昨夜亥时本只开了七瓣半的,这一日的拂晓又再开了半瓣——开了八瓣。这一枝是别馆开岛之初华瑶亲手所植,十几年来朝任何一日都只开七瓣半,从未开到八瓣。这一日,开了。开瓣的方向朝着同心殿,朝着那一柄放在桌正中的旧剑。
明逍在主位中央抚了一下胡须,朝铁剑先生颔首。
“铁剑先生,薪火盟三事,殿后盟主会议逐条公议。明逍这一刻朝盟先开半口。第一事——参议三席、都统一席,明逍本人同议。第二事——同心审堂,明逍本人同议。第三事——按战功,明逍本人以盟主之位立。殿后三方分头再议。议未尽之处,休会一日,明日同一时,同心殿再开。”
铁剑先生朝明逍又深深一揖。“薪火盟三事讲完,伏请。”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又一齐闪了一闪。这一刻殿中的所有人都听见——殿外同心殿东侧那一只开岛之初赵铁山亲手所铸的青铜小钟又一次响了。这一次不是三声,只响了一声——一声长、绵、稳,朝着东席那一排薪火盟十二位堂主的方向。
东席第二至第十二位已经坐了一夜的堂主,一齐朝主位中央也深深地一揖。他们这一揖是替他们自己拜的。四百年,薪火盟一万九千四百二十七位前辈,这一刻也一齐朝同心殿拜了一礼。
殿内一千二百九十七盏灯同时亮着。
殿外,蓬莱的海朝同心殿的方向又平静地流了一寸。
殿之上,薪火盟所议三事——议——休会一日。
明逍这一句慢慢地落了下来。
(第4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