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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卯时复会·南席先言
卯时的蓬莱海,风是活的。
它从主峰之侧起身,贴着山石的肌理缓缓攀爬,在抵达同心殿前那一方青石台阶时,忽然轻了三分——像是怕惊扰殿内未熄的灯火,又像是在某种庄严之前,本能地收敛了所有张狂。
这一缕风里,夹着的东西已经不止昨夜那一丝北冥之冰的气味了。
北冥冰气还在,冷冽如故,像是降妖塔下青石深处永远化不开的寒。但今晨的风里,又多了一抹极淡极淡的檀香——淡到几乎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气味,倒像是某种念头的余韵,从极遥远的地方穿过海、穿过山、穿过四百年的光阴,终于在卯时这一刻,抵达了蓬莱主峰。
檀香之来处,在极西。
西漠。极乐净土。降妖塔。降妖塔下那一块青石。
青石之上,昨夜又添了一丝细细的温气。
别馆的老梅知道这一切。它那九瓣朝北开的花,在卯时之前,有一瓣极慢极慢地侧了侧身——转的角度不大,只是朝西漠的方向偏了半分。花瓣上挂着一颗很小的夜露,夜露里映着的,是同心殿南席的位置。
这一夜,蓬莱六位在主峰木屋之内所议之事,一直议到了卯时。
他们议的是:南席其一,宏愿大师,今晨所要讲之“理”——蓬莱六位当如何接。
议完之后,明逍把它总成了四个字。
他抚着胡须,胡须比昨夜又白了三根,也更稳了三分,然后嘴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理则接议。”
华瑶在他身侧,将这四字又折成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朱雀殿案上那一卷《同心契》翻开时纸页摩擦的微响:
“理是理,议是议。理可同,议未必同做。”
赵铁山在一旁握了一下拳。他的拳头很大,指节粗壮,握起时骨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他把华瑶这一句又折成一句:
“同做的那一部分,蓬莱自掏。”
周秀芬朝三人之间的茶盏轻轻拍了一下。她拍的并非盏身,而是杯盖之上朝上升起的那一缕气。气被拍散,复又聚拢,像是散不开的心念:
“做之后,不夸,不记名,也不记堂。”
陈文渊将银丝镜朝案上推了推。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卷尚空的双字同录上,手指点在朝西的那一栏:
“理也入录。”
林雪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指尖在账本上“退”字之下轻轻点了一点,又添了半行小字:
“理之所需之衣食医药,也由‘退’字之下的账出。”
六位,六句,折完。
天已经朝东——朝卯时——开了半寸。
他们朝木屋之外一齐走出之前,华瑶再一次把那只兰草香囊朝门上挂稳。香囊之下的红丝绳上,昨日已经多了一根金丝线,今晨又添了一根极细极白的丝线。白丝是华瑶从自己朱雀殿的白绢上抽出的一根——抽丝之时,朱雀殿案上那一卷《同心契》核心版朝西的那一栏,空格里多了四个很小的字:
“非杀非收。”
这四个字,是华瑶今晨卯时之前亲笔所写,也是蓬莱六位这一夜议出的第五个字。
红丝加金线,再加白丝。一人,一妖,一僧。三色同结一绳。
明逍朝香囊抚了一下胡须,再次吐出一个字:
“议。”
一个字讲完,蓬莱六位朝同心殿的方向并肩走去。走的脚步比昨日朝木屋议事之时更稳一些,也更慢一些——稳,是议已定;慢,是理尚需听。
同心殿的铁门朝两侧缓缓开了。
开出一寸。
门缝中涌出的海风里,除了那一丝冰的气味之外,果然多了檀香。
殿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蓬莱六位齐齐明了一明。
西席,铁剑先生已在位。身后十二位堂主一齐朝蓬莱六位稽首一礼,稽的角度比昨夜再低一分。
南席其一,宏愿大师已在位。身后四十一位老僧一齐朝蓬莱六位合掌一礼。合掌之指朝上,念珠之线朝下。四十一人的念珠是同一色青——青来自西漠,极乐净土,降妖塔下的同一块青石。
南席其二,清虚道长已在位。身后三位师弟一齐朝蓬莱六位稽首一礼。
南席其三,尚空的半席之上,多了一只白布包。白布包朝上挂着的那一根白绢,朝同心殿主梁之上轻轻一飘。
东席,钱多多已在位。身后七位掌柜一齐朝蓬莱六位拱手一礼,拱的角度比昨日再平一分。
北席,磐石长老已在位。铁拐靠在左侧案几之边,拐头朝兰草香囊的方向又微微偏了半寸——比昨夜又多偏一寸。云翎公主站在他身后,眼眶之中昨夜那一颗湿气今晨已经干了,干的痕迹朝颊下留了一道极浅极浅的金线。磐石长老身后,两位青衣护卫朝南席其一的方向,这一刻很轻地颔首一下。
颔首的意思很简单——
昨夜南院朝他们开的那三张长桌,盐已经煮进了粥里。
明逍在主位中央,朝殿内所有的席位一一颔首一下。颔首之后,他朝南席其一的方向——朝宏愿大师的方向——再一次颔首。
“南席其一,昨日所讲之理,殿后公议。”
“今晨卯时,伏请宏愿大师就位讲理。”
蓬莱六位所讲之“理”,非“条”非“件”非“同”非“盟”——这是蓬莱仙朝开盟大典以来,头一次在殿内讲这一个字。
这一字讲之前,明逍朝殿之东、之西、之南、之北,四方一齐拱手一礼。
四方的七席朝他,也一齐拱手一礼。
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南席其一之位,这一刻又齐齐亮了一分。
亮之所及,是宏愿大师朝上抬起的那一只手。
也是他手上挂着的那一串青石念珠。
念珠之数,四十七颗。
比他身后四十一位老僧的念珠,多出六颗。也比昨夜他朝降妖塔所拜之青石之块,多出六块。
这六颗之所以多出,是因为四十一位老僧的四十一颗青石之中,有四十一颗是他们亲手所埋的四十一名成年妖族之名——而只有那余出的六颗,是宏愿大师一个人亲手所埋的四十七名幼妖之名之中,头六名之青石。
头六名之青石之所以单挑出来,是因为那六名幼妖之年,皆不满三岁。
三岁以下之幼妖,念珠之青石多挑一颗——这是宏愿大师亲手立的一条规矩。
规矩立之时,是三百年前,降妖塔之西的那一夜。
那一夜之后,三百年。
宏愿大师的念珠,再也没有添过一颗。
今晨卯时,他朝上抬起的那一只手中,这一串四十七颗的青石念珠,朝南席其一之上慢慢一抬。抬的角度,和四百年前他朝降妖塔之下那一块青石朝下按之角度,刚好相反。
抬的意思很简单——
“放下”之前,先“举起”。
举起之后,他朝主位之中的明逍稽首一礼。礼之所及,他身后四十一位老僧一齐稽首一礼,稽的角度比蓬莱六位朝他稽的角度再低一分。
四百年的慈悲,这一礼之中朝蓬莱递了一递。
同心殿,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这抬之手、这稽之礼,又齐齐亮了一分。
亮之所及,殿外蓬莱岛上三千八百七十三户人家,这一刻朝同心殿的方向、朝南席其一的位置,齐齐朝海的方向也抬起一只手掌——掌心朝上,掌心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朝西漠的方向很轻地一按。
按之所及,是西漠,极乐净土,降妖塔下那一块四百年的青石。
青石之上,昨夜又多了一丝极细极细的温气。
——
第二幕·宏愿三事·非权非票
——
宏愿大师抬起的那一只手,朝胸前慢慢放下。念珠之青石朝案前的蓬莱盟旗,朝下轻轻一叩。
叩之所及,他的眼朝蓬莱六位的方向缓缓一垂。
垂的意思很简单——“不朝蓬莱看”之前,先“朝蓬莱拜”。
拜之后,他朝蓬莱六位再一次开口。口之音比昨日西岸潮信朝明逍讲三问之音再低一分,也再平一分。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念珠的青石之间渗出来的,带着降妖塔下四百年积累的寂静与冷意。
“老衲宏愿,西漠佛门,一介降妖塔之下掘青石之人。”
他的自称很轻。不是“大师”,不是“高僧”,只是“掘青石之人”。四百年来,他亲手掘过四十七块青石,每一块都对应一个幼妖的名字,每一块都埋着一段来不及长大的光阴。
“昨夜南院三张长桌之粥之盐之温,皆已朝老衲朝四十一位老僧一一递过。”
“蓬莱之情,四百年的慈悲之前,已经尝了半口。”
他顿了顿,念珠在指间极慢地转了一圈。青石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沉稳,像是极远处降妖塔的檐铃在风里摇晃。
“今晨卯时,伏请蓬莱六位、蓬莱七席、殿外蓬莱岛上三千八百七十三户人家、殿外再更外四海之内所有朝蓬莱同心的人——朝老衲所讲之理,只听,只议,不决。”
“老衲所讲,只是三事。”
“三事非条非件非同非盟,非求非索。”
他将念珠又叩了一下案面,这一次叩得比方才稍重一些,青石撞击木案的闷响在殿内荡开,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的火焰齐齐跳动了一下。
“三事只是一念——”
他抬起眼,目光从蓬莱六位面前一一掠过,从西席的铁剑先生面上掠过,从北席磐石长老的铁拐上掠过,从南席清虚道长的道剑上掠过,最后落在殿外极西的方向。
“——慈悲。”
慈悲二字讲完,他将四十七颗青石念珠朝案前又一次慢慢一叩。叩之所及,殿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他,又齐齐亮了一分。灯火映在青石上,每一颗念珠都泛出极淡极润的光泽,像是青石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一句话唤醒。
“慈悲第一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手指枯瘦,指节凸出,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皱纹,那是四百年风沙与诵经刻下的痕迹。
“——佛门不争权位。”
这一句出口,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动。西席之上,铁剑先生的眼睛眯了眯。他身后的十二位堂主中,第七位堂主秦三爷的手,下意识地朝剑柄之上按了半寸。
宏愿大师像是没有看见,继续说了下去。
“不入盟主会议十三席,不占一票,不分一州,不领一堂,不掌一印,不录一名于盟内名册之上。”
“佛门之位,在殿外,在殿之西,在降妖塔之下,在四十七名幼妖之青石之侧。”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句话的分量——盟主会议十三席,天下多少势力打破头颅都想挤进去的位置,他一句话全推了。不占票,不分州,不领堂,不掌印——这意味着佛门将不拥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权力。
“佛门若欲议,伏请蓬莱六位朝西使一使,一僧朝降妖塔递一纸条便可。纸条之上一个字足够——”
“——‘念’。”
“念字一到降妖塔下,四十一位老僧之中必有一人朝蓬莱之东立刻朝会。一人朝会,只议不决。议之所及,朝蓬莱六位朝盟主会议之议递一念之慈悲。递之所及,递完一念便朝降妖塔之下再朝西退回。”
他停了停,念珠又在指间转了一圈。
“佛门之退,比朝会更重一些。”
退比朝会更重——这一句讲完,殿内西席的铁剑先生朝他方向稽首一礼。铁剑先生身后,十二位堂主之中第七位堂主秦三爷的手,这一刻朝剑柄之上很轻地按了半寸。
半寸之按,铁剑先生朝他方向很轻地摆了一下手。
摆的意思是——“三爷,南席之理,先听。”
秦三爷的手朝剑柄之上按了半寸之后,又朝膝上慢慢放平。但他的眼朝宏愿大师的方向,朝前三丈之内的一团空气之上,死死地盯了一盯。
盯的意思很简单——“退”字讲的是理;“秦家一百二十三人是怎么死的”,讲的是账。
理之下,账尚未平。账之下,理便还不能服。
这一丝“不服”,在同心殿的西席之上,这一刻朝空气之中升起了一缕极淡的颜色——比昨夜磐石长老讲“永不北侵”之后殿内那一刻沉默,还要重三分。
明逍将这一丝看在了眼底。他抚胡的指朝胡上缓缓滑下,抚了半寸。
抚的意思是“记下”,也是“稍后议”。
华瑶在他身侧,将这一抚朝案上的同心契朝西的那一栏之下空格之上,又添了四个字:
“理账并议。”
宏愿大师朝西席的方向,这一刻也稽首一礼。他的眼朝秦三爷的方向很轻地一掠——掠之所及,他朝念珠之上很轻地拨了一颗。
拨的是念珠之上刻着一名幼妖之名的那一颗。
拨之所及,他心里很轻地念了一名。一名之后又念一名。一一念到四十七名,念完之后朝秦三爷的方向又稽首一礼。
这一礼朝秦三爷所稽的角度,和朝蓬莱六位所稽的角度一样低。
殿内西席之上,那一丝“不服”朝空气之中升了一缕之后,这一刻朝下又极轻极轻地落了半寸。
落的半寸之余,另半寸尚朝上浮着。
浮的是账。
宏愿大师没有在此处停留太久。他的使命不是平息所有的怨,而是将佛门所想所说,一字一句讲清楚。他拨动念珠,继续开口。
“慈悲第二事——”
“——设护生堂。”
护生二字出口,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连一直在翻账本的钱多多都停下了手指,朝南席其一的方向看了过来。
“护生之堂,非堂非殿非府非衙——”
“——只是一块白绢,一根竹竿。”
他朝身后轻轻一抬手。身后四十一位老僧之中,慧觉朝案前抬起一根竹竿。竹竿之上挂着的那一块白绢,这一刻朝同心殿主梁之上轻轻一飘。白绢很素,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书了两个字——“护生”。
“白绢之上书‘护生’二字。竹竿之所立,在同心殿之后、红尘谷之口,也在四海之上所有盟之战船之首。”
“白绢所护之生,非人非妖非僧非道非盟非非盟——”
“——只是‘非战’。”
他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非战——不是哪一族哪一派的人,而是所有不在战斗中的人。
“非战之人,之妇之孺之降之伤,皆朝白绢之下立刻避刃。避刃之后,朝护生堂之僧之医之役一一交付。”
“僧出四十一位老僧。医出蓬莱医殿。役出四海上下所有朝盟同心之人中的任一个。”
“护生堂不挂名,不记堂,不立碑——”
“——只记一本账。”
宏愿大师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瞬。但殿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笑意里的意味——佛门什么都不要,只要一本账。
“账之所记,是每一位朝白绢之下避刃之人之名、之年、之所出、之所伤、之所归。”
“账本朝蓬莱六位,朝盟主会议,朝七席之所有人,朝殿外蓬莱岛上所有居民,朝四海之上所有朝盟之人——一概朝上朝下,一纸同开。”
一纸同开三字讲完,他朝蓬莱六位方向又一次稽首一礼。
礼之所及,南席其二清虚道长朝白绢的方向缓缓站起身。他整了整衣冠,朝南席其一宏愿大师稽首一礼。那礼数端得很正,但起身时的速度比往常慢了些许——三百年青云观的账,压得他每一寸筋骨都沉重异常。
“青云观三百年所欠的账之头一条——”
清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比宏愿大师的声音更清越一些,但也更涩一些,像是道剑出鞘时剑刃与剑鞘摩擦的那一声。
“——清虚愿朝护生堂之役,立刻朝名。”
“清虚之剑,这一刻朝白绢之下也朝下按半寸。”
他将腰间道剑朝下按了半寸。剑鞘碰触腰带的玉佩,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身后三位师弟一齐朝白绢方向稽首一礼。
殿内西席之上,那位刚刚朝剑柄之上按了半寸的秦三爷,这一刻朝清虚的方向、朝他按下的那半寸之剑,冷冷地笑了一下。
笑的意思很简单——“屠夫穿白衣。”
一笑之音并未出口,只朝空气之中半寸之内升了一升。
铁剑先生朝他,又一次摆了一下手。这一次摆的角度比方才更重一些。
秦三爷朝铁剑先生稽首一礼之后,把头朝案上慢慢一低。低之所及,眼朝案下的剑之剑格之上死死地盯了一盯。
盯之所及,剑格之上昨夜擦干的那一点血又朝上浮了半寸——又朝下朝剑身之中很轻很轻地落了半寸。
这半寸之浮、半寸之落,殿内离他最近的那一盏青铜灯朝他案上的那一把剑的剑格朝下稳稳地映了一映。
映出的是三十年前,青云观朝薪火盟所立“凡薪必焚”之令之下,秦家一百二十三口朝后山所埋的那一块无字青石。
宏愿大师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拨了一颗念珠。
“慈悲第三事——”
“——设忏悔院。”
忏悔院。这三个字比护生堂更沉。护生堂护的是命,忏悔院对的是心。而人心——尤其是做过亏心事的人心——往往是世上最难面对的东西。
“忏悔之院,非院非庵非观非寺——”
“——只是一口井,一只木桶,一卷空白纸。”
他的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井水里浸过,带着一种清冽的寒意。
“井之所掘,在降妖塔之下青石之侧,也在蓬莱主峰之后梅林之边,也在四海之上所有朝盟同心之岛之口。”
“井之所汲,皆为‘清水’——非‘圣水’非‘金水’非‘佛水’。”
“木桶之所盛,皆为‘井水’——非‘酒’非‘血’非‘墨’。”
“空白纸之所载,皆为‘自白’——非‘判白’非‘迫白’非‘诱白’。”
他连续三个“非”,将忏悔院的性质划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个审判机构,不是一个赎罪所,不是一个交易场。它只是一口井,一卷纸,一个让人自己面对自己的地方。
“忏悔之人,非僧非道非妖非人非盟非非盟——”
“——只是‘愿悔’。”
“愿悔之人朝井之侧,汲一桶清水,朝空白纸之上自白一纸,朝井之侧的僧之前一递。僧不判,不评,不劝,不拒——只朝纸之上盖一印——”
“——‘已白’。”
“已白之后,纸朝忏悔院之后的一口封坛之内一存。存之一百年之后,朝四海之上所有朝盟同心之人朝下一开。”
“一开之所及,纸之上所白之事、之人、之年、之所出,一一朝后人之眼,一一朝下一递。”
“递之所及,后人议非议,评非评,只是‘看’。”
“看之一字,足够。”
看之一字讲完,宏愿大师朝案前又一次稽首一礼。礼之所及,殿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他,又齐齐亮了一分。
这个“看”字很轻,却比前面所有的话都更重。因为它在说:所有的罪与悔,最终都会被看见。不是被审判,不是被评价,只是被看见。而仅仅是“被看见”这三个字,对很多人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或者最大的救赎。
亮之所及,北席之上磐石长老身后的云翎公主朝南席其一方向上前一步,稽首一礼。
礼之所及,她朝宏愿大师开口。声音清脆,却藏着一根极细的刺。
“云翎一问——”
“忏悔院收的是‘愿悔’——”
她顿了顿,这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
“血爪豺狼一部,若有一人愿悔——”
“——忏悔院收不收这人?”
血爪豺狼四字讲完,殿内同一刻朝下慢慢落了一丝空气。空气之中的檀香之气,这一刻朝下也极轻地压了一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按住了半寸。
西席之上,秦三爷朝剑柄之上再按半分。这半分之力道,比方才清虚按剑之力道重三分。
东席之上,钱多多朝账本朝下很轻地翻了一页——翻的并非朝前一页,而是朝后一页,朝空白的那一页。
南席其二,清虚道长尚未朝案上坐稳,这一刻朝白绢之下朝上又缓缓直起腰。他的眼朝宏愿大师的方向,朝上也朝这一问之后的空气之中盯了一盯。
北席之上,磐石长老朝云翎公主的方向这一刻并没有颔首,也没有抬手,只把铁拐朝左侧案几之上又一次朝兰草香囊的方向微微偏了半寸。
偏的半寸之意是——问是女儿之问。答之所出,朝殿之南。
——
第三幕·殿内回声·账与理
——
宏愿大师朝云翎公主的方向,在这一问之后,并没有立刻开口。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三息。这三息之中,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的火苗没有一盏晃动,所有人都在等。血爪豺狼——这四个字太锋利了,锋利到一出口就割开了殿内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层薄薄的共识。
他朝念珠之上朝下慢慢拨了一颗。
拨的是念珠之上刻着一名三岁以下幼妖之名的那一颗。
拨之所及,他心里很轻地念了一名——“阿铎”。
阿铎之名,是四百年前降妖塔下他亲手所埋的头一名幼妖之名。之年,一岁又七月;之所出,北冥黑熊一部;之所亡,降妖塔青石之一号之位。
念完阿铎之名,他又朝念珠之上拨了一颗。拨的是刻着阿铎之后的头二名幼妖之名——“阿磐”。
阿磐之名,是降妖塔青石之二号之位。之所出,北冥黑熊一部;之所亡,年二岁又一月。
他拨之所及,朝磐石长老的方向缓缓抬起眼。
抬之所及,磐石长老的眼朝他,也朝上一映。
两位四百年的眼之所映所交之中,四百年前降妖塔之下的那一夜之风,朝殿内朝一刻朝上又一次升了半寸。那风里有青石被掘起时的泥土气息,有幼妖躯壳上未散的余温,还有两位老人四百年来从未说出口的一句话——那些孩子,原本可以活下来的。
磐石长老朝他,很轻地颔首一下。
颔的意思是——“阿磐是老朽亲侄之子。”
“亲侄之子”四字并未出口,只在磐石长老颔首那一下之中,朝殿内缓缓递了一递。
殿内西席之上,铁剑先生朝磐石长老的颔首这一下,这一刻朝下慢慢也颔了一下。颔之所及,他朝身后秦三爷的方向,将左手朝身后朝上慢慢抬了半寸。
抬的意思是——“三爷,阿磐之名朝青石一号之后之二号,之年,二岁。”
二岁二字讲完,秦三爷朝他的方向,将刚刚朝剑柄之上按下的半分之手,朝膝上又一次慢慢放平。
放平之所及,他的眼朝案下的剑之剑格之上,朝刚刚浮上的那半寸血朝下慢慢也落了半寸。
半寸之落,剑格之上的那一点血,朝剑身之中极轻极轻地隐了半寸。
隐的意思很简单——“二岁”之名面前,四百年前,他也曾是一个“我家的孩子”。
宏愿大师将念珠朝下慢慢一叩。叩之所及,他朝云翎公主的方向开口。
“云翎公主所问——”
“血爪豺狼一部,若有一人愿悔——”
“——忏悔院收不收?”
“老衲一答——”
他停了半息,将这一个字在舌尖上放了放,然后稳稳地吐出来。
“——收。”
收字讲完,殿内同一刻朝下又一次慢慢落了一丝空气。
西席之上,秦三爷的手朝剑柄之上再一次按了半寸。这半寸之按的力道,这一次比方才还重一些。
铁剑先生朝他这次并没有摆手,只朝他的方向稳稳地盯了一盯。盯的意思是——“三爷,南席之答尚未尽。剑朝案下再压半寸。”
秦三爷朝铁剑先生方向稽首一礼之后,朝案下的剑朝下又按了半寸。
压的半寸,是“听”。尚未是“服”。
宏愿大师将“收”字之后的一句,朝后慢慢补完。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极细微的颤抖——不是动摇的颤,而是四百年的慈悲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最锋利的刀刃上,不得不做出最精准的切割。
“收的是‘心’,非‘种’。”
“一人之心若愿悔,一人之血若愿洗——”
“——忏悔院朝他之前之所为、之所杀、之所伤、之所亏,朝其本人朝后人之眼,一一朝下一递。”
“递之所及,其本人若尚能朝所递之眼朝上稽首一礼——”
“——忏悔院朝他一纸‘已白’。”
“一纸‘已白’之后,其本人朝盟之前之所为,皆朝后人之眼之下,一一朝下一开。”
“一开之后,其本人尚欲朝盟之下、朝任一堂、朝任一役一朝名——”
“——请朝蓬莱六位、朝盟主会议、朝七席之所有人、朝殿外蓬莱岛上所有居民之眼之下,再议。”
他说到这里,忽然加重了语气。那加重不是音量的提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议之所及,若其中一眼尚朝他不能开——”
“——忏悔院朝其本人之名之上,朝后再加一印——”
“——‘待白’。”
“待白之后,再一百年,再议。”
“一百年之内,其本人朝护生堂之下朝白绢之下之役朝上一朝名——便是朝他之前之所为朝下再一洗。”
“一洗,非一白,非一赦,非一免——”
“——只是‘再一洗’。”
再一洗三字讲完,他朝云翎公主方向又一次稽首一礼。礼之所及,他身后四十一位老僧一齐稽首一礼。
殿内一千两百九十七盏灯朝他、朝四十一位老僧、朝这“再一洗”,这一刻又齐齐亮了一分。
亮之所及,北席之上云翎公主朝他方向,也稽首一礼。
稽首之后,她朝磐石长老方向,缓缓一侧,朝他眼朝上一映。
一映之所及,磐石长老朝她颔首一下。
颔之所及,他将铁拐朝左侧案几之上慢慢朝南席方向再一次偏了半寸。
偏的半寸之意是——“‘再一洗’三字,磐石听下。听下非议下,非同下。议之所及,朝殿后之议之后,再议。”
听下非议下——这一刻的意思朝殿内殿外所有朝盟同心的人,缓缓递了一递。
西席之上,秦三爷朝案下的剑朝下按的半寸,这一刻朝上又浮了半寸。
浮的意思是——“听下”之前,尚未是“放下”。
铁剑先生朝他这次并没有摆手,也没有盯他,只朝南席其一宏愿大师方向稽首一礼之后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剑锋出鞘前特有的冷厉。
“铁剑一问——”
“护生堂之白绢,朝四海之上所有盟之战船之首一挂——”
“挂之所及,若盟之战船朝净世盟朝血爪朝任一主战之派一战——”
“——战之所及,白绢之下所避刃之人,若亦是主战之派之亲之子之侄——”
“——护生堂,避他不避?”
这一问讲完,殿内空气之中的檀香朝下又一次慢慢压了一压。
压的意思是——“账”朝“理”之下,又一次朝上递了一递。铁剑先生问的不是白绢之下的规矩,他问的是——当你的敌人站在你面前时,你手中的剑能不能因为一块白绢而放下?
宏愿大师朝铁剑先生的方向,又一次稽首一礼。
他的眼朝铁剑先生的剑匣之上一掠。掠之所及,他朝念珠之上又拨了一颗。
拨的是念珠之上刻着他亲手所埋的头六名三岁以下幼妖之中头四名之名之青石。
四名之名之后,他又朝念珠之上拨了一颗。拨的是念珠之上刻着的四十七名幼妖之后的一颗空白的青石。
空白之青石之所以空白,是因为那一颗青石之上,昨夜之前一直尚未刻名。
昨夜之后,他朝主峰木屋之内蓬莱六位议事之时,朝西漠所遣之人朝殿内所递之一纸——这一刻朝殿之上朝铁剑先生方向缓缓一递。
递的是一纸名单。名单之上所书的,是昨夜之内薪火盟所传、朝西漠所录之薪火盟之前所亡之一百三十二人之名、之年、之所出、之所亡。
名单之上除薪火盟一百三十二人之名之外,尚有秦三爷所属之秦家一百二十三口之名、之年、之所出、之所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