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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正月廿五,卯末辰初。
蓬莱主峰,落星观东偏二里,别馆梅林。
夜里那一场北风,一直吹到天明前一刻才停。
风停之后,海面起了薄雾。雾自南而北,自下而上,先漫过听涛镇的瓦顶,再漫过半山腰护生堂的青瓦角,最后绕着落星观外那一片老梅林,停在最高的那一根枝上,停在那一蕾朝上的花苞旁。
花苞在雾里。
花苞昨夜被北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花苞此刻没开。
只是比昨夜,颜色淡了半分;比昨夜,朝上的方向,又正了半分。
别馆中庭,茅亭。
亭下一张乌木旧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只粗陶的大壶,壶里是别馆老掌柜阿大昨夜从南岸渔人家讨来的“敬路茶”——里面加了一撮粗盐。
矮几四边坐了六个人。
明逍坐主位,背朝梅林,面朝海。
华瑶坐右一,今晨没有束发,长发只用一支素木簪子松松挽在脑后。
赵铁山坐左一,腰里的铁牌昨夜在同心殿里听了一整夜的“咚”声,今晨没解下,反倒在腰间多挂了一只酒葫芦——是石坚嫂半个时辰前差小孙子送来的。
周秀芬坐右二,膝上摊着护生堂今晨的伤员名册。
陈文渊坐左二,膝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红尘同心契》第一卷,扉页上还压着昨夜书院孩童写的一张纸条。
林雪梅坐末位,今晨没拿算盘,没拿账本,没穿那一件平日里常穿的深色商行常服。
她穿的是一身素白棉布的家常衣裳,衣襟上还沾了一点点海风带上来的盐粒。
矮几之上,六个粗陶茶碗已经斟了一轮。
雾从亭外漫进来,绕着六个人的肩头,绕着大壶,绕过去,又漫出去。
林雪梅放下手里那只粗陶茶碗。
她没像往常那样先朝明逍点头,也没像往常那样先朝其余四位拱手。
她只是把碗轻轻一搁。
“叮。”
“我有一议。”
林雪梅开口。她不说大事,先说一句小事。
“昨夜戌时之初到亥时之末,殿内吵了一个时辰零四刻。铁门由两寸开到三寸。殿内的灯一齐亮了一分。殿外的老梅,最高的那一蕾,没开。”
“今晨卯末辰初,雪梅起身,朝落星观下走了一趟。”
“走到磐石长老的别院。磐石长老今晨没起。”
“走到铁剑先生的别院。铁剑先生今晨起了,坐在阶下擦剑。剑匣还是半寸缝,没合。”
“走到顾半城的别院。顾半城今晨在念《同心契》第一卷。念到第二十七条,停了一停,再往下念。”
“走到清虚的别院。清虚今晨没起。门外阿大守着,没让人进。”
“走到云翎的别院。云翎今晨坐在院里,手按着胸口那一片金羽,没说话。”
“走到齐大勇的别院。齐大勇今晨——没在别院。”
林雪梅说到这一句,停了一停。
亭外薄雾被晨风一吹,散开一线。
“齐堂主今晨不在别院。他今晨——在同心殿铁门那三寸缝隙之中,站了一夜。”
赵铁山的手猛地按上腰间的酒葫芦——
按下去,又松开。
他什么也没说,只朝亭外、朝着同心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周秀芬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这一拍,是替齐大勇拍的。拍之意——“夜里冷”。
明逍抚了一下胡须。
抚得比昨夜在殿内任何一次都慢。抚到最后一根的尾端,他把手停住,停在膝上。
林雪梅继续。
“雪梅今晨走的这一圈,看的不是哪一位醒着、哪一位没醒。雪梅看的是——昨夜吵到亥时之末,今晨没有一个人‘走’。”
“没有一个人。”
她又重复了一次。
“一个不愿者也没有。三十一鸽派一个没走,二十三中间派一个没走,宏愿大师一个没走,钱多多一个没走,清虚一个没走,铁剑一个没走,秦三爷一个没走,齐堂主——一个没走。”
“齐堂主‘没走’的方式,是站在门口。”
“‘站在门口’——是明先生昨夜立的‘门口之席’。”
“‘门口之席’——昨夜立的时候,是一句话。今晨这一夜过去,‘门口之席’——是一个事。”
“昨夜的‘吵’,吵到此刻还没有完。但‘吵’之外,盟之内的每一个人,朝着‘同坐’的这一面——已经迈了半步。”
“这半步,是昨夜的灯亮了一分换来的。这半步,也是齐堂主在铁门缝隙之中站了一夜换来的。这半步,还是——”
林雪梅说到这里,朝亭外那一棵老梅看了一眼——
“还是那一蕾,‘没开’,但‘没落’换来的。”
明逍朝她点了一下头。只点了一下,没说话。
林雪梅把素白衣袖朝肘上轻轻挽了半寸——这是她真正要说“那一议”的动作。
“雪梅之议——”
“今日——休会一日。”
“‘休’之意——朝下——不开同心殿。”
“‘不开同心殿’——朝下——不议、不吵、不立、不录、不议同心契一条新规、不写共立录第五行的字。”
“‘不议不吵不立不录’——朝下——蓬莱朝盟之内的每一位代表,只递一件事——”
“走一走。”
“‘走一走’——朝下——随各位的脚,朝蓬莱岛的哪一面走都行。”
“‘随各位的脚’——朝下——蓬莱不派向导。”
“‘不派向导’——朝下——蓬莱只在四处留三位引路人。”
“‘三位引路人’——朝下——阿大守南岸沙田,阿二守中央书院,阿三守半山护生堂。”
“‘三位引路人’——朝下——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不答,只引路,不引向。”
“‘走一走’之外——朝下——今晚酉末戌初,中庭旧打谷场,一堆篝火。”
林雪梅说到“篝火”两个字,朝赵铁山看了一眼。
赵铁山立刻把腰间那只酒葫芦摘下来,重重放在矮几上。
“咚。”
这一声“咚”,比昨夜殿内任何一次都轻,又比任何一次都实。
“‘一堆篝火’——朝下——坐谁旁边随各位的意,吃什么唱什么跳什么也随各位的意。”
“‘随意’之外——朝下——蓬莱不立座次,不分席位,不奉酒,不敬词,不行揖,不行拜,不立讲,不立训。”
“‘不立这一切’——朝下——蓬莱只奉一件事。”
“柴。”
“‘柴’——朝下——是蓬莱岛三千八百七十三户每一户今晨自己送上来的一根。”
“‘三千八百七十三根’——朝下——够烧一夜。”
“‘够烧一夜’——朝下——够各位坐到天明再回别馆。”
林雪梅说完,把素白衣袖朝肘下轻轻拉回半寸。拉之意——“议尽”。
茅亭之中,沉了一息。
华瑶轻轻抬手,把那一支素木簪子从脑后取下来。长发松松散开,落在右肩上。她朝林雪梅点了一下头,又朝明逍点了一下头,朝其余三位也点了一下头。
“雪梅妹妹的议,华瑶接。”
“‘走一走’——朝下——走的不是路,走的是人家的灯,走的是孩童的字,走的是伤员的针,走的是居民的议。”
“‘走的是这四样’——朝下——四样合起来,是蓬莱。”
“‘是蓬莱’——朝下——昨夜殿内吵的那些,是蓬莱要议的。”
“‘蓬莱要议的’——朝下——议之前,先看一看,议的是哪一个蓬莱。”
华瑶说到这里,朝那一棵老梅看了一眼。
“‘看的’——朝下——是蓬莱的人家、蓬莱的孩童、蓬莱的伤员、蓬莱的居民。”
“‘看完’——朝下——今晚一堆篝火之边,想坐谁旁边,随各位的意。”
“‘随意’——朝下——是蓬莱的礼,也是蓬莱不立的礼。”
陈文渊轻推了一下眼镜。这一推,比昨夜殿内那一次更慢。
“文渊也接。”
“今日辰末巳初,中央书院开课,朝盟内开放,任何一位代表想去看,随时可去。”
“书院今日不讲新课,只复习《红尘同心契》第一卷第一条到第二十七条,孩童自读,先生只引不讲。”
周秀芬轻拍了一下手背。
“秀芬也接。”
“今日巳末午初,半山护生堂换药,新到的伤者七位、旧伤者一百三十二位。盟内任何一位代表想看、想问、想请秀芬施针,秀芬都在。若有人想跟着秀芬走一巡,秀芬一巡走两个时辰,欢迎同行。”
赵铁山握拳捶了一下胸口。只一下,不重。
“铁山接。”
“今日午末未初,南岸沙田,石坚石坚嫂家的田、张老五家的田、沈家的田,铁山陪着各位走。”
“田里今日有活——插秧。插秧之后,田边吃两碗。”
“铁山陪坐,不陪讲,不陪议,只陪两碗。”
明逍最后开口。
“明某接。”
“今日未末申初,蓬莱主城中央广场,居民会议。”
“议题——是否同意收纳反正宗门四百二十六位入盟,三年内非令不攻昔日同僚之其子其妻其母其侄。”
“议题——是昨夜的议题,今日朝着蓬莱三千八百七十三户,公开议一次。”
“明某在场,只听,不议,不立,不录。”
“盟内任何一位代表想去看、想去听、想去问,都在。”
明逍说完,朝林雪梅一拱手。这一拱手,是六圣里第一位向林雪梅道谢的。其余四位也各自一拱手。林雪梅起身还了五拱。
茅亭外,晨风把那一线薄雾彻底吹散。
老梅最高枝那一蕾——朝上的方向——又正了半分。
还是没开。
第一幕:辰末·梅下议罢
巳时之初。
南岸沙田,叫“听涛九亩”。
九亩田,沿海边一字铺开。田埂朝东的那一面,是石坚家的;朝南的那一面,是张老五家的;朝西边里那三亩,是沈家的。
沈家的那三亩,今晨田水里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沈玉娥,三十二岁。十三年前,她还住在凌霄阁辖下的一个小镇里,叫“鹤回镇”。鹤回镇在十三年前正月廿五的夜里,被凌霄阁外门弟子三十六人围起来烧了一夜。烧到天明之前,全镇九十七户,活下来三十一口。她是那三十一口里的一个。
另一个是释行远,三十八岁。三年前他是西漠佛国降妖塔的武僧,护塔三十年。三年前那一夜,他在塔下看见师叔宏愿大师朝塔门外的那一颗老榆树下叩了三个头——叩之意,“塔内之过,我替你认”。他第二日辞了僧职,下了塔,朝东走,走了一年零三个月,走到蓬莱。两年前他与沈玉娥成的亲。
他俩共耕这三亩田,今日插秧。
田埂上,林雪梅领着五位代表停在沈家田边。
五位代表是磐石、灰耳、钱多多、鹤长风,还有一位北席中间派的代表——熊族旁支的黑石。
林雪梅没说话,只朝沈家田里那两个人点了一下头。
沈玉娥直起腰,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朝田埂上一拱手。释行远也直起腰,合十一礼。
灰耳那一只缺了半只的左耳,在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他朝沈玉娥看了一眼,又朝释行远看了一眼,再朝身旁的磐石看了一眼。磐石没动,铁拐拄在田埂的湿土里,半寸没入。
灰耳开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昨夜在殿内要低,要哑。
“这位嫂子。灰耳是狼族,旁支。灰耳一只耳朵,是血爪部下五年前在北冥冰原边沿咬掉的半只。灰耳昨夜在殿内问过一句——‘怕被人族与血爪背后的人一起咬掉右耳’。灰耳今晨朝你田边,再问一句——”
“嫂子,你怕我们妖族么?”
沈玉娥手里的秧苗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立刻答。
她把那一把秧苗在掌心里换了一下位置,分了三根,又分了三根,慢慢插进田水之中。一行三根,一行三根。三根之间,间距是她十三年里一笔一画从张老五家那位嫁过来的姑姨那里学来的。
第三根插下去之后,她才直起腰。
“这位灰耳师叔。”
“我叫沈玉娥。”
“十三年前,我家一共七口。爹,娘,哥,嫂,大丫,二丫,我。”
“十三年前正月廿五的夜里,爹娘哥嫂大丫二丫——一齐没了。烧一夜。天明之前,我从地窖之中爬出来。”
“爬出来的时候,我七岁。爬出来,朝镇外走,走到镇外三里,遇到一个白衣的人。那一位白衣的人,是凌霄阁外门弟子的逃兵,昨夜没下手,朝南逃。他看见我,没杀我,朝我说了一句——‘朝海边走,海边有人’。”
“我朝海边走,走了七天七夜,遇到林家船。林家船把我带到东海边,养到十三岁。十三岁那一年,我又朝南走,走到蓬莱,遇到林雪梅师姐。林师姐让我在沙田种地。”
“种到二十九岁,遇到行远——”
她朝身边那一位武僧合十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有一点点笑意,又有一点点湿。
“遇到行远,我们成亲,两年。两年之中,我没有怕过他。”
灰耳怔了一下。他朝释行远看了一眼,又朝沈玉娥看了一眼。他没听明白这一句“没有怕过他”是什么意思。
沈玉娥又把一把秧苗在掌心里分了一下。她抬起头,朝灰耳又开了一次口。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十三年前那一夜的颤,也没有这十几年里任何一次提到那一夜时的哑。只有平。
“灰耳师叔,你问我怕不怕妖族。我不答这一句。我答你另一句——”
“我十三年里见过的,朝我‘下过手’的,是人族。”
“我十三年里见过的,朝我‘伸过手’的——林家船的船工有妖族,林师姐手下的伙计有妖族,护生堂的医工有妖族,我家这一位行远,是佛门退下来的武僧,也伸过手。”
“下过手的,是人。伸过手的,里头既有人,也有妖。”
“‘怕’——朝下——不分人妖。‘伸手’——朝下——也不分人妖。‘下手’——朝下——更不分人妖。”
“灰耳师叔,你问我怕不怕,我答——怕的事,我十三年前怕过一次,此后不再分谁来怕。此后不分——朝下——你今日朝我田边来,我不怕你。”
“我不怕你——朝下——我请你,下田,插一行秧。”
灰耳的右手下意识按上了那一只缺了半只的左耳。按下去,又松开。他朝身边的磐石看了一眼。
磐石没说话,只把铁拐朝田埂上轻轻提了半寸,朝田水里那一片空地点了一下。
“下。”磐石只说了这一个字。
灰耳愣了一息,然后他俯身解开了脚上的兽皮靴。他赤脚踩进田水里。田水是凉的——南岸沙田二月的水本是温的,但他第一脚踩下去,还是凉得他身子轻轻一抖。
沈玉娥分了三根秧苗,递给他。递的时候,她没看他那一只缺了半只的耳,只看他的手。
“灰耳师叔,这一根,朝下——插的时候,三根之间,一掌之距。一掌——朝下——是你的掌,不是我的掌。你的掌大,你的一掌之距比我的宽。田不会笑,也不会怪。你的,是你的。”
灰耳插下第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抖之意——朝下——“五年前,北冥冰原边沿咬掉的那半只,此刻,朝下,不疼了。”
插下第二根之后,他直起身,朝沈玉娥点了一下头。他没再开口。他朝东边的海看了一眼——海在巳时的阳光里,亮如银箔。
田埂上,钱多多看了一眼,悄悄拨了一下袖中那一只七星算盘。拨的是第一档第一珠。不是为了算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那一笔账——朝下——再记一次。
鹤长风站在田埂上,左翅没动,但他的右手朝胸前按了一下。按之意——朝下——“一掌之距,这一句,记下了。”
黑石——熊族旁支,昨夜在殿内拍过桌的那一位——朝沈家田里看了一眼,朝沈玉娥又看了一眼,朝释行远又看了一眼,朝灰耳赤脚的那一双脚再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他从腰间解下那一只小小的木牌——木牌之上刻着的,是他北冥老家熊族里“小三牙”的名字。“小三牙”是他十二年前在血爪部一次南下时丢失的小儿子,今年应当十七岁。他把木牌轻轻放在田埂之上一块大青石的旁边。放之意——朝下——“今日,留这里,与这一行秧苗,同晒一日太阳。”
第二幕·其一:巳时·沈家田水·一掌之距
午时之初。
蓬莱主城西街之上,中央书院。
书院不大,三进院落。前院是大讲堂,能坐百二十位孩童;中院是十二间小室,每间坐八位;后院是先生休憩之处与一片小竹林。
今日,前院大讲堂里坐了一百一十二位孩童。
人族孩童九十三位。妖族孩童——熊族旁支六位,狼族旁支三位,鹤族旁支两位,鹿族旁支一位,猴族旁支三位,余下一位是云翎的儿子云生的小师妹之女,父亲是云笙——共十六位。还有三位反正宗门弟子的孤儿——其中两位的父亲在十三年前鹤回镇之夜,是被烧的那一边的;其中一位的父亲在十三年前鹤回镇之夜,是放火的那一边的。三位都姓“林”。
书院的先生不是清虚。
书院的先生是清虚的师妹——三十年前与清虚同门,三十年前师门有令“剿鹤回镇”,她没去,下了山,朝东走,遇到林雪梅,留在蓬莱开了这一间书院。她叫林霁。她的“林”,与那三位反正宗门孤儿的“林”,是一笔一画的同一个“林”——这是顾半城在十三年里查到的,昨夜在殿内未说出口的那一笔小账。
辰末巳初,林霁先生朝孩童们抚了一下案。抚之意——“今日不讲新课”。
“今日,我们复习《红尘同心契》第一卷,第一条到第二十七条。孩童自己念,念到不会的字,朝同桌问。同桌也不会,朝身后问。身后也不会,朝先生问。同桌不分人妖,身后不分人妖,先生也不分人妖。”
孩童们朝案前一拱手——“是。”
陈文渊领着宏愿大师、秦红缨、还有三位反正宗门的弟子——其中一位就是十三年前鹤回镇之夜放火的那一位的女儿,今年十二岁——轻轻在大讲堂后排坐下。他们坐的是孩童们用过午饭之后偶尔会用的“听讲席”。席不高,比孩童的小凳高半寸。他们坐下的时候,先朝孩童们的背影一拱手。孩童们没回头——孩童们只是低着头念书。
念到第十二条——
一位人族孩童,大约九岁,朝同桌的一位鹤族旁支孩童,也大约九岁,开口:“这一个字——‘契’——怎么念?”
鹤族孩童左手指着书页上的那一个字,右手在自己的左手腕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鹤族小孩子念字时的小动作,三下之意——“我念给你听”。
“‘契’。上面是一个‘丰’,禾苗长得好;‘刀’,朝下,是要切一切、定一定;‘大’,朝下,是切完了、定完了,这一件事,朝下,变得很大很大很大。三个合起来,是‘契’。‘契’之意,朝下——”
鹤族孩童停了一停——他不知道下一句怎么念——他朝身后的一位人族孩童看了一眼。身后那一位人族孩童大约十一岁,抬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契’之意,朝下——‘你与我,一齐朝下,说一句,一齐朝下,做一件事’。”
鹤族孩童朝身后那一位拱了一下手,朝身边那位问字的人族小孩点了一下头:“‘契’。‘你与我,一齐朝下,做一件事’。”
问字的那一位人族孩童也朝那位鹤族孩童拱了一下手。他没再问下去。他在书页上自己读了一遍——第十二条朝下——凡同心契一签,朝下,你与我一齐朝下做一件事,此事不分你我,只分“做”与“不做”。他读完,朝鹤族小孩看了一眼:“‘同桌’,朝下,也是同心契么?”
鹤族孩童歪头想了一息:“‘同桌’——不签——也是。”
大讲堂里,一阵小小的笑声。笑声里有人族的,有妖族的,还有反正宗门那三位孤儿的。三种笑,朝下,同一个声。
后排。
陈文渊的右手朝鼻梁推了一下眼镜。推之意——朝下——“这一句,记下了。”
宏愿大师念珠一颗朝指尖轻轻一捻。捻之意——朝下——“四十七颗,今日,朝下,添不添,待看。”
秦红缨剑搁在膝上,剑格的血色浅了一分。浅之意——朝下——“鹤回镇,昨夜在殿内没敢念出口的那一个‘白’,今日,朝下,亮了半分。”
那一位放火者的女儿——三位反正宗门孤儿之一——今年十二岁,名字叫林念。她坐在听讲席最里头那一个角。她没看前面的孩童,她朝身后的窗外看着。窗外是一棵小小的桃树,桃花刚刚结骨朵,还没开。她朝桃骨朵看了很久。
她忽然朝身边的陈文渊开口。这一开口,是她在蓬莱五年里头一次朝六圣之中的任何一位主动开口。
“陈先生。林念今日想朝先生求一笔字。”
陈文渊朝她侧身:“求什么字。”
林念朝桃骨朵又看了一眼:“‘契’。‘同桌不签也是契’的‘契’。”
陈文渊朝她点了一下头,朝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炭笔,朝那一本他膝上翻得起了毛边的《红尘同心契》第一卷的扉页——林念昨夜写的那一张小纸条之旁——添了一个“契”。添之意——朝下——“今日,林念,朝下,添了一笔。此笔,朝下,与十三年前鹤回镇之夜两笔,并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