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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寅末·别馆夜议
辛丑年正月廿七,寅末。
蓬莱主峰之上,别馆梅林深处,那一座朝东的茅亭里,蓬莱六位当家人分宾主坐定。
茅亭中央的小炉,今夜里第三次被周秀芬亲手添了一束新松枝。松枝燃得不疾不徐,焰舌舔舐枝身时发出极轻的哔剥声,仿佛夜在低语。松烟朝茅亭之北那一线极淡的天光徐徐升起——这一线天光今夜在寅末才将将于海东天际线之上现出一道极薄的银。
银意是“天将明”。
银意亦是“今日辰时第六章”。
“六章。”
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将那一卷《红尘盟约·初草》的第六章朝茅亭中央的小石案上端正搁下。羊皮卷在炉火映照下泛出旧蜡般的温润光泽。这一卷羊皮的封头只一行字——
字曰:“第六章·共法与共军。功法共享与战时指挥。”
此章
空白之意是“今夜未定·辰时再议”。
“两件事。”陈文渊朝五位各一颔首,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在茅亭那一片松烟里,“一件是《同心契》是否全盟公开。一件是战时最高指挥归谁。”
“两件事。”明逍朝众人朗声,那一把苍白长须在炉火光中微微颤动,“皆是我蓬莱开岛四百年之根本。”
明逍抚一下他那一缕长须。须意自从昨夜在主峰之上立第六事的时候起,便已极深地朝下沉——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凝重。今夜寅末,此一沉的姿势比昨夜任何时刻都更深一寸。
“我先把蓬莱的难处说清楚。”明逍朝茅亭中央朗声,松烟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同心契》二十七条,是我蓬莱开岛四百年的根脉。每一条都不是单纯的功法——每一条都是一对夫妻在生死一线之间相互救护时所立的一寸心契。立契的时候,要双方相互在心头上写下一笔。这一笔写下之后,便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朝心头钉了一寸。这一寸不可拔。拔则两败。”
茅亭内静了一瞬。炉中松枝恰在此刻炸出一星火花,那极细的爆裂声像是谁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故《同心契》之传授,向来要先有一道情感审核。”华瑶轻拢一下鬓发,接道。她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带着四百年的分量,“非夫妻同心者不可传。非两情同向者不可传。非一方愿意以一寸心头之针朝下钉的人——不可传。”
“今日盟约要求功法共享。”林雪梅交叉一下双臂,朝草案那一卷羊皮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如刀,落在那些空白的细则之上,“铁剑先生与磐石老首领与清虚道长与宏愿大师与钱多多先生与秦三爷——六席六家,必有一家或几家要请《同心契》之传。这是大势。”
“也是众望。”赵铁山握拳一捶大腿,捶下去的姿势比昨夜任何时候都更朝下沉。那一捶里带着他十六岁起在朝阳镇外荒原上与马匪搏命时淬出的血性,“铁剑先生在赤甲岭那一脚血泥里救他薪火盟兄弟的时候,他若有《同心契》在身,他薪火盟那一夜便不必折去那一千二百户。磐石老首领在北冥那一脚十里冰底里跟他妹子相隔的时候,他若有《同心契》在身,他便不必再过那一百年的相隔之苦。我赵铁山若说《同心契》不传——我这一掌就先朝我自己胸口打下去!”
“可是若传。”周秀芬轻拍一下铁山的手背,那一拍里带着医者特有的清明与慈悲,“盟内六家,有些人是夫妻。有些人不是。有些人是同袍。有些人是仇人。把《同心契》二十七条全盟公开,便如把那一束最锋利的针朝整个红尘里撒一把。针落在愿意承受的人心头,是甘霖。针落在不愿意承受的人心头,是利刃。撒针的那一只手——担得起这一份责吗?”
茅亭中央那一束新松枝的烟,在此一刻朝上一冲,复朝下一沉。
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炉火映照下明灭不定:“故第六章的第一难,是要既共享,又不滥传。”
“此其一。”明逍朝众人朗声。
“战时指挥。”林雪梅交叉一下双臂,朝石案上那一卷羊皮再看一眼,“此其二。”
“战时指挥,必只能归于一处。”赵铁山握拳一捶大腿,那一拳砸得极沉,仿佛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战场之上,六家七家若皆有自主之权,号令朝下不能统一,便如十条手指各朝各的方向去抓敌人。十条手指各抓各的,敌人便从十条手指的缝里全部走脱。我赵铁山十六岁起在朝阳镇之外那一片荒原上跟马匪打过仗——我见过友军七路同至而被三百马匪各个击破的惨状。号令朝下不能统一,便是这一种惨状的根。”
“可是若归于一处。”华瑶轻拢一下鬓发,炉火在她眸中投下摇曳的光影,“归于哪一处?归于蓬莱六?蓬莱六担得起。然其他六家其他七家——担得起吗?薪火盟那一万三千户家眷在朝阳镇之东的山谷里。磐石老首领北星墟之上还有他妹子那一脉。清虚道长真武宗内八百余俗弟子还要议复门户。钱多多代天机城南北三百行二万八千家商号还要核账。这些人、这些家、这些号都不在战场上——可这些人、这些家、这些号的命,都系在战场上那一道号令之朝下决断。若号令归一人一处,那一人一处便要朝这八方八家八号的命同时朝下负责。这一份负——我们蓬莱六担得起吗?”
“担不起也要担。”林雪梅交叉一下双臂,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铁与火淬过的决绝,“不担则盟散。盟散则各家各战。各家各战则各家各死。各家各死则整个红尘朝下塌一寸。这一寸塌下去——比《同心契》全盟公开还要重。”
“可担则有伤。”周秀芬轻拍一下铁山的手背,复朝华瑶颔首,那一拍与那一颔首之间流淌着医者对人心的精准把握,“有伤则六家七家朝盟内生隙。生隙则盟也散。这两条路——皆是死路。”
“故第六章的第二难,是要既统一,又不专断。”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朝众人朗声。
“此其二。”明逍朝众人朗声。
茅亭外那一缕极淡的天光,在此一刻朝下又压了一寸。
寅末已是寅末三刻。距辰时初,尚有半个时辰。
炉中松枝燃到了第三束的末尾,火焰矮下去,又在周秀芬添入第四束新枝时重新窜起。松烟如柱,朝北面那一线银白天光升去。
“我蓬莱六今夜不可在此一刻把这两件难事议定。”明逍朝众人朗声,他那一把苍白长须在炉火映照下泛着霜雪般的光泽,“今夜只把蓬莱之难处说清楚。辰时入殿之后,两件难事皆要朝众席当面议。议得清楚便是清楚。议得不清楚便是不清楚。议得不清楚便晚于戌时再议。晚于戌时仍不清楚便晚于明日。然——不可不议。亦不可朝众席避而不答。”
“依明兄。”
五位同接。那一声“依”字在茅亭四柱之间回荡,被松烟裹着朝北面那一线天光送去。
陈文渊把那一卷《红尘盟约·初草》第六章朝石案上端正再搁一遍。他的手指极稳,指腹摩挲过羊皮卷的边缘,在草案右下角朝下添了一句极短的备注——
备注曰:“蓬莱之难处。已说清。盟之议。在殿内。”
“走吧。”明逍朝众人朗声,那一把长须在他起身时朝下沉了一寸,“辰时第六章。”
茅亭外那一缕极淡的天光,在此一刻又朝下压了一寸。
压意是“辰时已在路上”。
蓬莱六起身,朝山径之下的同心殿走去。六道身影穿过梅林,晨风裹着海雾拂面而来,带着咸涩而清冷的气息。远处海天相接处,那一线银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上推展。
明逍走在最前,赵铁山与周秀芬并肩居中,林雪梅与华瑶随后,陈文渊抱卷垫尾。六人步履沉稳,踏在山径石阶上的足音在寅末的寂静中次第响起,如钟如磬。
第一幕完。
第二幕:辰时·复会议第六章·功法共享之争·首一时辰·同心殿
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小钟,在辛丑年正月廿七辰时初,被守钟的老钟丁朝上敲了三下。
那三下钟声沉厚悠长,撞破了晨雾,掠过梅林,越过山径,朝整座蓬莱主峰四面八方荡开。今晨的钟声较昨日复会那一日更朝海东压了一寸——那是声波穿过空气时的微妙偏移,仿佛连钟声本身都在朝盟约的方向倾斜。
钟意仍是“蓬莱在”。
然钟之外,今晨另多一寸钟意,是“第六章·共法与共军”。
同心殿外那一道一尺三寸宽的铁门缝里,顾半城朝铁门外那一根老松树之下站着。老松树龄逾五百载,树皮皴裂如龙鳞,松针在海风中簌簌低语。顾半城朝铁门朝外又推了二寸。一尺三寸加二寸,是一尺五寸。
铁门移动时发出沉雄的金属低吟,那声音仿佛从蓬莱开岛那一日便已储存在铁门的每一寸纹理之中。
“一尺五寸。”顾半城朝殿内朗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开门是请。第六章之议。请。”
“请。”
众席同接。那一声“请”字在三十六盏长明灯的灯火中回荡。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红尘盟约·初草》第六卷的方向稳稳地朝下偏了一寸。灯焰齐齐倾斜的姿势,仿佛是某种无声的朝拜。这一偏的一寸,今晨之内便不再回。
十三席依序入殿。
今晨入殿的顺序与昨日复会一致。北席偏西,铁剑先生与齐大勇、白远并肩立,三人身上犹带风霜之色。北席偏东,磐石老首领拄一根铁拐立,铁拐着地的声音沉闷如远处的雷。云翎胸前金羽朝主位明逍稳稳举起一寸——那是妖族最高的致意。灰耳缺半左耳朝上偏一寸,耳廓的残缺在灯火下显出狰狞而庄严的轮廓。
清虚道长持云麈立,麈尾在烛火中泛着银毫微光。宏愿大师手中念珠今晨已是第四十六颗阿养,每一颗念珠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秦三爷未起身,秦红缨抱断弦旧箫朝胸前抱近一线——那一线之近,仿佛是将某段无法言说的过往抱在心口。钱多多代天机城,腰间紫檀盒静静悬着。北漠商团赤铜与青鳞代席,二人身上犹带大漠烈日的痕迹。顾半城守门,半身沐在铁门缝隙漏入的天光里。
“第六章。”明逍朝众席朗声,他那一把苍白长须在主位烛火映照下纹丝不动,“盟之共法。盟之共军。”
“共法。共军。”
众席同接。十三道声音在殿中交融,震得三十六盏长明灯齐齐一颤。
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把那一卷《红尘盟约·初草》第六卷朝中央圆案上端正搁下。羊皮在烛火里微微一展,那展开的姿势像是某种古老的生命在缓缓苏醒。羊皮上今晨仍是空白,那些空白之处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等待着被墨迹填满。
“盟之共法。”陈文渊朗声宣讲,他的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每个字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拟设两层。一层为基础。一层为进阶。基础层全盟公开,凡盟内同心同志之夫妇皆可习。进阶层须先经发功之家之审核——审核以两情同向、两心同钉为限。审核之家为蓬莱。审核之权由蓬莱六共持。审核之事入共立录第六行事字号之下。”
“审核?”
铁剑先生那一只剑匣半寸缝,在此一刻并未合。
半寸缝里那一道极薄的青锋朝上微微一颤——颤意如惊蛰时节的虫鸣,虽轻却不可忽视。
颤意是“审核之议有难”。
“审核二字朝下落,便是蓬莱六比盟内其他六席高一寸。”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指节在铁拐上泛出青白之色,“盟约第三章已立各族平等。今第六章再立审核之家,岂非自相矛盾?”
“非也。”华瑶轻拢一下鬓发,朝众席温声接道。她的声音如春泉漱石,却每个字都带着四百年的重量,“审核非是高低。审核是责任。《同心契》二十七条之中,有十一条带反噬。立契一方若与对方不能同心同向同钉一处,反噬便要朝立契之两方各回一寸。回的这一寸——不可拔。拔则两败。”
她顿了一顿,眸光扫过殿内十三席,每一席都接到了她的目光。
“蓬莱开岛四百年间,因反噬而朝下殁的弟子,有三百二十七人。这三百二十七人之中,有一百零五人是蓬莱六的同门。这一百零五人之痛——我蓬莱六还在身上扛。”华瑶的声音在此一刻朝下沉了一寸,那一寸里压着四百年的血与泪,“审核之家若不立,反噬若朝盟内众家随手砸——那便是我蓬莱六朝盟内众家亲手砸下这一寸的责。”
“故审核之家。”明逍朝众席朗声,他那把长须在烛火中猛地一沉,“非是蓬莱六立于盟内众家之上。是蓬莱六立于反噬之前。蓬莱六先朝反噬挨过这一刀——如今要朝盟内众家把这一刀挡下去。挡刀之责,故曰审核。”
殿内静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
三十六盏长明灯的灯焰齐齐朝上立了一寸。
“此一节,我宏愿宗听明白了。”宏愿大师朝胸前那一串念珠朝下捻了一颗,第四十七颗阿契立起。念珠在指尖滑过时发出极轻的檀木相触之声,“蓬莱六立于反噬之前。我宏愿宗朝下记。”
“可这一节,铁剑听不明白。”
铁剑先生那一只剑匣半寸缝,在此一刻仍未合。半寸缝里那一道极薄的青锋朝上又颤了一寸。剑意如丝,从那一寸缝隙中渗出,在殿内空气中激起极细微的嗡鸣。
“审核之家是责任,我铁剑承认。可审核之标准是什么?两情同向是什么?两心同钉是什么?蓬莱六口中所云之同向之同钉——我铁剑薪火盟那一万三千户家眷之中夫妇之同向之同钉,未必与蓬莱六口中所云一致。”铁剑先生的声音如剑锋刮过磨刀石,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若蓬莱六今日审核我薪火盟某一对夫妇不可习进阶之契,明日这一对夫妇便要在盟内众家面前低一头。低这一头之事,便是审核之家居于受审之家之上。这一节——铁剑听不明白。”
“铁剑兄此问甚有力。”
陈文渊轻推一下眼镜,朝铁剑先生朝下颔首。镜片后的目光如深潭,波澜不兴却暗藏激流。
“故审核之标准,不可由蓬莱六单家立。须由蓬莱六与受审之家共同立。蓬莱六立其形——同向之形与同钉之形。受审之家立其神——同向之于此一家之神与同钉之于此一对之神。形与神合,方为可习。形与神不合,不强令习,亦不强令禁。不习者亦不下一头。这一节,可解铁剑兄之难否?”
“可解一半。”铁剑先生朝陈文渊颔首一下,剑意稍稍收敛,却仍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另一半在审核之程序。形与神合不合——谁来判?”
“判由两家共判。”林雪梅交叉一下双臂,朝草案上添一笔。她落笔的姿势干脆利落,如刀削斧劈,“两家共判而不决者,提至盟主会议十三席。十三席共决。十三席之中蓬莱六占六席,然十三席之投票以八席为通过。蓬莱六不可一家独决。这一节——由我林雪梅作保。”
“此一节林娘子作保,铁剑信。”
铁剑先生朝林雪梅深一颔首。剑匣半寸缝里那一道极薄的青锋朝上颤的姿势,在此一刻朝下收了一寸。
殿外那一道一尺五寸宽的铁门缝里,山径之风今晨于此一刻轻轻吹进了一缕。
这一缕风掠过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灯心今晨于此一刻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红尘盟约·初草》第六卷的方向稳稳偏的一寸,朝中央正回。
灯心朝上立。
“第二节。”陈文渊朗声续讲,“审核之家除蓬莱外,另设三家协审。北冥推一家。佛门推一家。天机城推一家。协审之家不参立标,只参监程序。协审之家可于审核议程之中朝盟主会议十三席递交一道异议书。十三席收到异议书,须于三日内复议。复议之结果方为定论。”
“此一节,磐石答应。”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铁拐着地朝下一顿。铁拐与石地相撞的声音闷实厚重,在殿中回荡了三息才散,“磐石愿做协审之家。”
“宏愿宗亦愿做协审之家。”宏愿大师朝胸前念珠朝下捻一颗,第四十八颗阿监立起。念珠在他指尖停住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凝。
“天机城愿做协审之家。”钱多多朝陈文渊朝下颔首一下,他说话时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算盘珠落在檀木盘上般清脆分明,“天机城商账之家最善看程序。监程序非看心——看程序乃天机城本业。”
“好。”明逍朝众席朗声,那一把长须猛地朝上一扬,“审核之家立蓬莱。协审之家立北冥磐石、佛门宏愿、天机城多。此一节——朝盟约第六章之下落定。”
“朝下落定。”
众席同接。十三道声音在殿穹下交汇,震得三十六盏长明灯齐齐朝上窜了一寸焰。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红尘盟约·初草》第六卷的方向稳稳偏的一寸,再朝中央正回一线。
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小钟,在辰时三刻被守钟的老钟丁朝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钟声较辰时初那三下更轻一寸。
轻意是“共法之议第一节朝下落定”。
第二幕完。
第三幕:辰时末到未时末·指挥权之争·四时辰·同心殿
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小钟,在辛丑年正月廿七辰时末,又被守钟的老钟丁朝上敲了一下。
这一下钟声与辰时三刻那一下声色一致。然钟之外,今晨另多一寸钟意,是“共军”。
钟声未歇,殿内气氛已变。三十六盏长明灯的灯焰齐齐朝下沉了一寸,仿佛有看不见的重量压在所有人心头。
“盟之共军。”陈文渊朝众席朗声宣讲,他的声音在此一刻比此前任何时刻都更凝重三分,“即战时最高指挥之归属。拟设三议。一议归一席——一席居十三席之首。一议归三席——三席合议而后行。一议归十三席——十三席共议而后行。三议之中,众席择一。”
殿内那一线极淡的烛火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羊皮的方向,朝下沉了一寸。灯火压下去的一寸,像是整个大殿都在屏息。
“铁剑先议。”
铁剑先生朝主位明逍深一颔首。那只剑匣半寸缝里那一道极薄的青锋朝上颤了一寸——剑意破空,带起极细的铮鸣。
“军务之事,最忌迟疑。十三席共议则迟疑。三席合议则中迟疑。一席决断则不迟疑。”铁剑先生每说一句,那只剑匣便朝前倾一分,“故战时最高指挥当归一席。一席当居于战阵之中。一席之号令朝下落,盟内众家朝同一方向同时朝下进。这一寸不迟疑——乃战阵之根。归一席。铁剑议归一席。”
“归谁?”
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朝铁剑先生看了一眼。那一看里带着百年的沧桑与审慎。
“铁剑兄之议甚有力。然归谁这一节,铁剑兄未说。”
“归蓬莱明逍。”铁剑先生朝主位明逍朝下深深颔首一下,那颔首的深度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多一寸,“蓬莱六之首。盟主之首。明逍兄之号令朝下落,我铁剑薪火盟那一万三千户家眷愿同向同步朝下进。这一节——铁剑作保。”
“铁剑兄此议甚厚。”
明逍朝铁剑先生还一深揖。那一揖的幅度极大,苍白长须几乎触地。
“然此议明逍不敢受。明逍今日六十有五。明逍之于阵法、之于号令、之于战阵之中一寸不迟疑之断——于赤甲岭之战未必能比铁剑兄。明逍之于蓬莱、之于护道、之于结界、之于《同心契》之审核,乃明逍本职。明逍不可越位。归一席之议——明逍辞。”
殿内静了一瞬。明逍辞让的姿态落在每个人眼中,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清虚议归三席。”
清虚道长持云麈朝中央圆案朝下扫一下。麈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落定之时,满殿烛火齐齐一颤。
“三席合议,折一席之专与十三席之缓。三席之中,一席为军务之最强者,一席为情报之最捷者,一席为后勤之最稳者。三席合议而后行——号令朝下落不致迟,号令朝下落亦不致专。清虚议:三席之首为铁剑兄。三席之次为云翎。三席之三为钱多多。”
“此议清虚道长甚厚。”明逍朝清虚道长朝下深一颔首,“然此议蓬莱亦有疑。三席合议之时,若三席同向,号令落得清。三席合议之时,若三席异议,号令则又迟疑。战阵之中,三席异议之时如何决断?”
“三席异议之时,由三席之首决断。”清虚道长朝中央圆案朝下扫一下云麈,麈尾落定如刀,“此一节清虚有备。”
“若三席之首决断,与三席之次之三相反。”
赵铁山握拳一捶大腿,捶下去的姿势比昨夜任何时候都更朝下沉。那一拳砸得石椅闷响,回荡在殿梁之间。
“三席之次之三在战阵之中亲眼见三席之首决断有误——三席之次之三,是从命还是不从?”
“从命。”清虚道长朝赵铁山朝下颔首,云麈在他掌中纹丝不动,“军令一出无可改。”
“若从命之后,整整一军一万三千兄弟皆殁。”赵铁山一捶大腿朝中央,那捶声比前一次更沉更重,“三席之首与三席之次之三——谁朝盟主会议十三席担责?”
“三席之首担责。”清虚道长朝赵铁山朝下颔首。
“担责之意是什么?”赵铁山再一捶大腿,三捶连击如战鼓,“是革职?是退位?是朝盟内众席请罪?是朝那一万三千兄弟之家眷请罪?”
“此一节——”清虚道长停顿了一息,云麈在他掌中微微颤动,“清虚未备。求众席共议。”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羊皮的方向,朝下沉了一寸。
那一沉是整个大殿都在下沉。
“清虚道长此议有可取。”华瑶轻拢一下鬓发,朝清虚道长朝下颔首一下。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化冻的温润,“然三席合议之中若有担责之难,便如蓬莱六若行《同心契》之审核而无协审之家之监。今三席合议亦当有监。监之家可由其余十席各推一席共监。共监者不参决,只看号令朝下落之程序与战况之实情。若号令落之有误,共监朝盟主会议十三席递异议书。十三席共复议。复议之结果方为定论。这一议——华瑶推清虚道长之三席合议加共监。”
“此议甚厚。”宏愿大师朝胸前念珠朝下捻一颗,第四十九颗阿监二立起。
“此议甚厚。”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
“然此议仍有未尽。”
钱多多朝草案上添一笔,朝众席朗声。他那支朱笔在羊皮上落下时,笔锋稳健如商行做账。
“三席合议之中号令朝下落之程序与战况之实情之报告,朝十三席递交须有一个共定之时辰。若军务紧急号令朝下落而无暇报告,共监之家便看不见。看不见便不能监。看不见便不能异议。看不见便不能复议。看不见——便号令朝下落只系于三席合议之首一人之断。这一节,钱多多以为不可。”
“故钱多多另议。”钱多多朝草案上再添一笔,朱砂印记如血,“军务可分两类。一类为预设之战。一类为应急之战。预设之战由三席合议而后行,号令朝下落之前须朝十三席告一备,共监之家朝下监之。应急之战由三席合议之首一席决断,决断之后须于二个时辰之内朝十三席报,共监之家于报之后监。号令朝下落之失或之得朝下定。这一节——钱多多以为可。”
“此议甚厚。”赵铁山握拳一捶大腿,这一次捶得较轻,却字字带着认同的分量。
“此议甚厚。”铁剑先生朝钱多多朝下深一颔首。那只剑匣半寸缝里那一道极薄的青锋朝上颤的姿势,在此一刻朝下收了一寸。
殿外那一道一尺五寸宽的铁门缝里,山径之风今晨于此一刻又轻轻吹进了一缕。这一缕风比适才任何一缕都更轻一寸。
轻意是“共军之议正在朝下落”。
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小钟,在巳时三刻被守钟的老钟丁朝上敲了一下。这一下钟声较辰时末那一下更朝海东压了一寸。钟声过处,殿内烛火齐齐朝西偏了一线。
“然铁剑仍有疑。”
铁剑先生那只剑匣半寸缝里那一道极薄的青锋朝上又颤了一寸。剑意如弦,越绷越紧。
“战略与战术非一物。战略乃整盘之筹画。战术乃一阵之施行。战略之议可由十三席共议而后定。战术之议——绝不可由十三席共议而后定。战术之议必由战阵之首一人一席一念之断。”铁剑先生的声音在此一刻变得如剑锋出鞘般凌厉,“今钱多多之分预设与应急甚厚。然此分仅及共军之程序。共军之归属仍未定。共军之归属若由十三席共议之战略与一席之断之战术分割——便是战略归十三席,战术归一席。一席之断之战术由一席担。十三席之战略由十三席担。这一节——铁剑以为可行。”
“铁剑兄此议正合明逍之意。”
明逍朝铁剑先生还一深揖,抚一下苍白长须。须意在此一刻朝下又沉了一寸,然那一沉之中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战略归盟主会议十三席——十三席共议而后定。战术归各方阵首——阵首自主而后行。然战术之自主须有一线之协调。此一协调由三席合议之首一席持。一席之协调非为决断。一席之协调为通气。通气之意是阵首之间彼此知对方之动。彼此知对方之动而后阵首自主之动,方不至于两阵相撞或两阵留空。此一线之协调,由钱多多代天机城之讯字号同传。讯字号同传之家由钱多多任。讯字号同传之程序由共监之家朝下看。”
“此议甚厚。”清虚道长朝众席朗声,云麈在他掌中轻轻一颤。
“此议甚厚。”磐石老首领朝众席朗声,铁拐朝地上顿了一下。
“此议甚厚。”宏愿大师朝胸前念珠朝下捻一颗,第五十颗阿协立起。
第五十颗念珠是宏愿大师此次入盟以来第一次连捻五颗。念珠在他指间次第滑过,每一颗都带着檀木沉淀百年的香气。第五十颗念珠之意是——
“一晨已立五字。皆为盟内之协。”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羊皮的方向朝下沉的一寸,朝中央正回一线。
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小钟,在午时初被守钟的老钟丁朝上敲了一下。这一下钟声较巳时三刻那一下更朝海东压了一寸。钟之外,今晨另多一寸钟意,是“共军之分战略战术朝下落定”。
“可此一议,蓬莱亦有疑。”
华瑶轻拢一下鬓发,朝众席温声接道。她的眸光如水,流过殿内每一张面孔。
“战略与战术之分易。其难在战阵之中一寸之刻——战略之大与战术之小如何分?我蓬莱护道术于结界之内是战术。然护道术之施法朝整个海域千里之外延即是战略。一术之中,其大其小其分,非一线之刻可定。其分需有一道极清之标尺。这一道标尺今日辰时巳时午时之议中尚未立。这一道标尺若不立,战阵之中阵首之自主与十三席之共议必有一寸之相撞。相撞则盟内两伤。”
“华瑶娘子此疑甚深。”铁剑先生朝华瑶朝下深一颔首。剑匣缝隙里的青锋朝她微微一点,那是剑客之间最高的认可。
“此节由我周秀芬补一议。”
周秀芬轻拍一下铁山的手背,朝草案上添一笔。她落笔的姿势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与温柔,笔锋过处,羊皮上留下一行娟秀却不失筋骨的字迹。
“医道之中有一术曰‘分明界’。分明界者,于一伤之上以一道极细之白线刻其内伤与外伤之界。内伤朝里医。外伤朝外医。内外医之手不可越线。此分明界之术,蓬莱护道之中亦有——可借此术于战略与战术之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药泉。
“具体一议是:凡战阵之施行在一阵之内者,为战术。凡战阵之施行越一阵之外者,为战略。一阵者,盟内军阵之最小单位。今夜以前,盟内军阵之最小单位为各家自定。今夜以后,盟内军阵之最小单位须由盟主会议十三席共定。共定之后朝盟内各家各阵之首通告。通告之后各阵之首于一阵之内施行战术之自主。一阵之外之施行,须先朝十三席告备或应急后报。这一节——周秀芬以为可。”
“此节甚厚。”华瑶轻拢一下鬓发,朝周秀芬朝下颔首一下。
“此节甚厚。”铁剑先生朝周秀芬朝下深一颔首。
“此节甚厚。”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
“此节甚厚。”清虚道长朝众席朗声。
“此节甚厚。”宏愿大师朝胸前念珠朝下捻一颗,第五十一颗阿界立起。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羊皮的方向朝下沉的一寸,再朝中央正回一线。
蓬莱开岛四百年的青铜小钟,在未时初被守钟的老钟丁朝上敲了一下。这一下钟声较午时初那一下更朝海东压了一寸。此一刻已是辰时初算起整整三个时辰。
殿外山径之风从铁门缝隙涌入,带进来海雾的咸涩与松针的清香。烛火在风中齐齐摇曳,却无一熄灭。
“可此一议仍有未尽。”
赵铁山握拳一捶大腿,朝中央朗声。他的声音在此刻压得极低极沉,那是粗豪汉子深思熟虑时才有的声调。
“一阵之最小单位由十三席共定甚厚。然各家之家底各阵之实况各有不同。蓬莱六之阵以二人为一最小单位。薪火盟之阵以十二人为一最小单位。妖族之阵以三十六人为一最小单位。佛门宏愿宗之阵以一百零八人为一最小单位。反正宗门以三人为一最小单位。天机城商队以九人为一最小单位。这些最小单位非一线可同。若十三席强定一线之同,则盟内各家之阵皆乱。若十三席不定,则一阵之最小单位仍各自为政。各自为政则战术之自主与战略之共议之分仍不清。这一节——赵铁山以为难。”
“此议难。”铁剑先生朝赵铁山朝下深一颔首。
“此议难。”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
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朝中央圆案那一卷羊皮的方向,朝下沉了一寸。
这一寸是辰时初以来,朝下沉得最深的一寸。
灯火压到极低,几乎贴着灯盏的边缘。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放轻了。六个时辰的连番议论,所有人的心神都绷到了极致。
“此节由我林雪梅补一议。”
林雪梅交叉一下双臂,朝草案上添一笔,朝众席朗声。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决断力。
“一阵之最小单位不强定一数。各家依本家家底之实自报。自报之数朝盟主会议十三席告备。告备之后此一数即为此一家于此一战之最小单位。一战之后若一家自感家底有变,可朝十三席告改。告改之后即为新之最小单位。然——告备之后告改之前,不可于一战之中私改。私改则此一战之失或之得朝下定时不——予——承——认。这一节,林雪梅以为可。”
“此节甚厚。”赵铁山朝林雪梅朝下握拳一捶。那一捶不重,却稳如磐石。
“此节甚厚。”铁剑先生朝林雪梅朝下深一颔首。
“此节甚厚。”磐石老首领朝铁拐之上的手收了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