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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鹰国当了半辈子兵,头一遭给人钉门牌,钉的还是一帮前些天互相拿刀砍的人的门牌,可这丫头一路把命往外掏,掏到末了连爷爷们都掏没了,这块板子她要是不落笔,他钉上去心里发虚。
念念踮着脚,一笔一划写了个家,宝盖头写得太大,底下挤成一团。
“丑了。”
“丑啥,好看,比我那行洋文好看多了。”
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嚎了一声。
“草原王回来啦!”
巴图骑着个东西从土坡后头冒出来,众人定睛一瞧,全愣住了。
是头牛犊子,瘦得肋巴骨一根根支棱着,四条腿细溜溜的,还没巴图胳膊粗,巴图两只脚拖在地上,说是骑,其实是他自己在走。
牛犊子走三步歇一步,哞了一嗓子,奶声奶气的。
阿巴斯扔下锄头凑过来,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巴图,你打哪儿弄来的?”
“东边旧河床捡的,罗马那帮人讲它从北边跑来的,没娘,在泥里打滚,我一叫它就跟我走了!”
“它跟你走,到底是你骑它,还是它驮你?”
“你懂个啥,草原上的汉子,骑啥都是骑!”
话音刚落,牛犊子腿一软,扑通卧下了,巴图一屁股坐进泥里,四仰八叉。
杰克头一个没绷住,笑得直拍大腿,把木箱子都踢翻了。
阿巴斯笑弯了腰,心想居鲁士要是瞧见草原王这副德行,准得笑上三天。
念念咯咯咯停不下来,指着牛犊子喊。
“巴图叔叔,北边的牛羊,原来是它呀!”
巴图从泥里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弯腰把牛犊子抱起来扛在肩上,梗着脖子往里走。
“笑!都笑!等它长大了,你们谁也别想喝一口奶!”
笑声顺着墙根一路传开,灶棚里的皮埃尔探出半个身子,铁铲子还举在手里。
仗打完三天了,满院子的人头一回一块儿笑出声来。
念念兜里的黑匣子嘀嘀叫起来。
“全球通讯频道已恢复,各国地下城幸存者正陆续走上地面,炎国第七地下城首批人员预计三个月后抵达本基地。”
“另有一路通讯请求,来自炎国指挥中心,顾深。”
念念把黑匣子捧在手心,小脸绷得紧紧的。
“顾叔叔?念念从来都没见过顾叔叔。”
“要接通吗?”
“要!”
蓝光一亮,墙上投出一块画面。
那头是一间铁皮屋子,灯管一闪一闪,桌上摆着半瓶营养液,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胡子拉碴,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顾深盯着画面里那个小不点,嘴唇动了好几回,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记得头一天,大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孩子,蹲在托育站墙根舔营养液瓶盖,指挥中心一屋子人全傻了,他把杯子摔在地上,碎碴子溅了一裤腿,那天夜里连遗书都写好了。
后来这些日子,他隔着屏幕看她挨饿,看她摔跤,看她哭着送走一个又一个爷爷,能递给她的就那么一两句话。
现在她就坐在门槛上,脚上裹着布条,冲他眨巴眼睛。
“念念。”
他刚开口就哽住了,身后几个参谋捂着眼睛别过脸去。
“念念,叔叔来接你回家。”
念念坐直了,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托育站点名那会儿她就这么坐。
“叔叔,念念把活儿干完了。”
“嗯,干完了,干得好。”
“念念想吃好吃的。”
顾深一下子笑出来,笑着笑着拿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从指头缝里往外淌。
“有,管够,叔叔给你攒着,三个月,就三个月。”
“那你别忘了拉叔叔他们的份。”
“都有,一个也落不下。”
通话断了,墙上的蓝光散了。
念念捧着黑匣子,一个人走到基地最高那块石台跟前,石台是李冰挖渠时垒的,站上去能瞧见渠水和那片新翻的地。
她踮脚把黑匣子搁上去,拿袖子擦了擦上头的土。
“念念,你还需要我吗?”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
“方舟也是大家的家人。你就待在这儿,谁需要你,你就帮谁。”
黑匣子安静了两秒。
“好的。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