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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死死盯着木盒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春生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春生那孩子,落在了独眼鹫的手里。
十天前,武工队的暗哨在乱石沟外的雪窝子里,发现了一块用指甲刻满了字的桦树皮,压在一块带血的石头底下。那是周文远用命换来的口信——春生逃出了宪兵队大牢,连夜往山里赶,可他一个文弱学生,哪里跑得过独眼鹫的侦察兵。在被堵住之前,他把桦树皮塞进了石缝里,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跑,把追兵引开了。
独眼鹫没杀他。割了他一只左耳,拍了这张血淋淋的照片,用木匣子装着送到了武工队的暗哨点。匣子底上还用日文写着一行小字:你的人在我手里,来乱石沟领。
林山河没去。他咬着牙,让泥鳅传了话回去——他林山河的命值钱,但不是这么个换法。独眼鹫要的不是一个死人质,他要的是林山河自投罗网。只要林山河一天不去,春生就一天还活着。
可春生能撑多久?独眼鹫那条毒蛇,耐心是有限的。
这笔账,林山河一笔一笔记在骨头里。
“独眼鹫……”
林山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了起来。他太想立刻端起枪,冲进茫茫大雪里,去把那个戴着眼罩的日本杀手揪出来,一枪掀了对方的天灵盖。
可是,他没法去。
就在半个时辰前,教导员宋远拿着军区的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冲进了大帐。
电报是军分区王政委亲自口述的。开春以来,日军华北方面军纠集了数万重兵,对冀中平原根据地发动了惨绝人寰的铁壁合围大扫荡。平原地区无险可守,友邻部队伤亡惨重,为了掩护老百姓和机关转移,急需太行山这边的精锐力量南下支援,撕开敌人的包围圈。
老林,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宋远看着林山河那双泛红的眼睛,语气沉重,春生落在独眼鹫手里,那是为了引你上钩的私仇。可平原上那几十万老百姓,那是国恨!孰轻孰重,你是个老兵,你比我清楚。
林山河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怀里。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愤怒已经化作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通知全营,留下一个连守家。石锁、豹子、虎子,带上咱们的迫击炮和重机枪,今晚天一黑,全体急行军,下太行,挺进冀中平原!林山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那独眼鹫咋办?春生还在他手里啊!小虎急得直跺脚。
林山河戴上破狗皮帽子,把九七式狙击步枪背在肩上,冷笑了一声:他不是喜欢玩猫捉老鼠吗?老子偏不按他的规矩来。他想在太行山里跟俺耗,俺偏要跳出这片山!只要咱们把平原上的小鬼子打疼了,那头老狐狸自己就会闻着血腥味跟过来!
……
两天后的夜里。
队伍趁着夜色,终于走出了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一脚踏进了广袤无垠的冀中大平原。
这里的风,跟山里不一样。山里的风是打着旋儿的,像刀子刮;平原上的风是直来直去的,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冰墙,推着人往后退。
雷豹扛着九二式重机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四下撒摸,越看心里越没底。
营长,这地方也太空旷了吧!雷豹忍不住嘟囔,一眼望去,除了光秃秃的棒子秸秆,连个能藏身的山包子都找不着!这要是大白天的碰上鬼子的骑兵和装甲车,咱们连个躲子弹的石头缝都没有,那还不成了活靶子?
石锁也有些发愁:是啊,以前在山里,打不过咱们往林子里一钻,小鬼子只能干瞪眼。这地方平得跟锅底似的,咋打游击啊?
林山河没吭声。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也是头一次来到这种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了熟悉的高地、断崖和密林,他这头太行孤狼心里也有一种使不上劲的落空感。他开始有些担心,友邻部队在这么恶劣的地形下,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终于按照电报上的指示,摸到了一个叫赵家庄的村子外头。
村子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没有。村口的两棵老榆树上,挂着几块破烂的红布条,在风中胡乱地飘着。
林山河一抬手,队伍立刻就地隐蔽。
虎子,听听动静。林山河压低声音。
小虎趴在冰冷的冻土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好大一会儿,爬起来摇了摇头:哥,没动静。村里连个人气儿都没有,静得像个坟场。
难道鬼子已经扫荡过了?乡亲们都遭了毒手?石锁心里一紧,眼圈顿时红了。
进村看看,都给老子把保险打开,招子放亮掉!林山河端起步枪,打了个手势。
石锁和雷豹带着几个尖刀班的战士,猫着腰,交替掩护着摸进了村子。
村里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破筐烂篓子,家家户户大门敞开,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下蛋的老母鸡都找不着。
石锁走到一个农户的院墙根底下,刚想探头往里看。
石锁一脚踩在了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脚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林山河的眼皮子猛地一跳,那股子对危险的直觉瞬间炸响,他大吼一声:石锁!别动!
石锁吓得浑身一哆嗦,右脚死死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营……营长,俺是不是踩雷了?
大伙儿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林山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石锁脚边的浮土。
只见那块青砖底下,压着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连着一个埋在土里的黑铁疙瘩,引信已经因为石锁的踩踏而被拉紧了。
俺滴个乖乖,这平地里咋还长出地雷来了!雷豹咽了口唾沫。
就在林山河掏出匕首,准备帮石锁排雷的时候。
别动刀子!那是个连环绊发雷,你一割绳子,立马就炸!
突然,旁边的地底下,竟然传出了一个洪钟般的声音!
武工队的战士们吓了一跳,纷纷端起枪瞄准四周。
啥人!出来!雷豹吼道。
一声,就在距离林山河不到三尺远的一口枯井旁边,一个盖着破席筒子的伪装盖被人从底下顶开了。一个戴着破毡帽、手里端着杆老套筒的黑脸汉子,像个土拨鼠一样,笑嘻嘻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别开枪,自己人!黑脸汉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林山河这一身灰军装,咧嘴乐了,你们是太行山来的林营长吧?俺是赵家庄民兵队队长,赵大锤。分区首长早就通知俺们来接应了。
林山河看着这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汉子,心里暗暗吃惊。这人藏得这么近,小虎的耳朵竟然没听见动静,他自己的直觉也没察觉到杀气。
这雷咋办?林山河指了指石锁脚下。
赵大锤走上前,笑呵呵地从腰里摸出一根铁丝,在石锁脚底下的砖缝里随便捅咕了两下,只听一声,引信松了。
行了,抬脚吧大个子。赵大锤拍了拍手。
石锁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大锤弯腰把那颗挖了出来。大伙儿凑过去一看,全都愣住了。这哪里是什么铁疙瘩,分明是个用石头挖空了,里面塞着黑火药和碎铁钉的!
这玩意儿能炸死人?雷豹不信邪地扒拉了一下石雷。
你可别小看它,里头加了俺们村老中医配的毒药,炸不死也能让小鬼子烂掉半条腿!赵大锤自豪地说,行了,大伙儿别在街上杵着了,鬼子的侦察机指不定啥时候就飞过来了,赶紧下地道!
下地道?林山河一愣。
赵大锤带着他们走进一户人家的灶房。他走到土炕边上,把大铁锅的锅盖一掀,又把锅底下一块活动的砖头抽了出来。只听一声闷响,土炕的侧面竟然滑开了一道暗门,露出了一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洞口。
林营长,请吧。乡亲们都在下头等你们呢。赵大锤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山河带着武工队,顺着陡峭的土台阶往下走。刚一下去,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暖气就扑面而来。
走到底下,别有洞天。
林山河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地底下的世界,简直就是一座地下迷宫!一条条通道四通八达,足有大半人高。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凿着放置煤油灯的壁龛。通道两侧,还挖出了一个个宽敞的储藏室和休息室。老人们坐在草垫子上抽着旱烟,妇女们正在缝补衣服,孩子们甚至在宽敞的地方追逐打闹。
看到八路军的主力队伍来了,乡亲们纷纷站起来,眼里闪烁着兴奋和希望的光芒。
我的天老爷,你们这是把平原底下给掏空了啊!宋远教导员推着眼镜,满脸的惊叹,这么浩大的工程,得挖多少土啊!
赵大锤憨厚地笑了笑,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首长,这都是逼出来的。平原上没山没树,小鬼子一扫荡,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咱们老百姓没别的本事,就会挖土。从去年开始,咱们赵家庄家家户户挖地窖,后来把地窖连起来。现在,不光咱们村,方圆十几个村子的地道全都是通着的!
林山河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地道里的结构。他发现这些通道并不是直来直去的,而是弯弯曲曲,有高有低。
大锤兄弟,这通道为啥修得七拐八拐的?林山河虚心求教。
林营长,这都是防小鬼子的绝招。赵大锤指着前面一个拐角的防烟门,鬼子要是打进来,通道直了,人家机枪一扫,一死一大片。这叫防弹弯。还有那个小翻板,鬼子要是往里灌水、放毒气,咱们把翻板一拉,水和毒气全流进底下的渗水坑里了。咱们这地道,防水、防毒、防烟、防挖!
林山河听得热血沸腾,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以前在山里打游击,总觉得大山是老天爷给的保护伞。现在他才明白,老百姓的智慧,才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没有山,他们就在这平原的黄土地底下,硬生生地挖出了一座让鬼子胆寒的地下太行山!
你们在山里靠大树,俺们在平原靠黄土。大伙儿只要抱成团,小鬼子就拿咱们没办法。赵大锤笑着说。
就在这时,地道上方的一个传声筒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咚!
赵大锤脸色一变,凑到传声筒跟前听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林营长,小鬼子的扫荡部队来了!是从县城出来的佐藤大队,少说有五百多号人,还带了装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