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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似有似无的京剧唱腔,混着画眉鸟清脆的叫声,在枫林镇这片死气沉沉的废墟上空飘荡着。听在林山河的耳朵里,不亚于阎王爷在翻生死簿。
小虎蹲在半截土墙后头,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脸色煞白。他那引以为傲的听力,这会儿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了一种折磨。那鸟叫声忽远忽近,唱戏的声音更是像带了钩子一样,挠得人心烦意乱。
“哥,这老头是个人还是个鬼啊?咋听不出他在哪个方位呢?”小虎牙齿打着颤,压低了嗓音问。
林山河没接茬,他微微眯起那双深邃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
刚才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这会儿像是吸饱了墨汁,压得更低了。风向也变了,原本是干冷的西北风,现在却带上了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轰隆——”
一声沉闷的冬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了过去。
紧接着,吧嗒,吧嗒。
黄豆大的雨点子,混着没化干净的冰粒子,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场不合时宜的冬雨就变成了瓢泼大势,像是一盆盆冰水从天上往下泼。
林山河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嘴角反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弧度。
“老天爷开眼了。”林山河冷笑一声,“不管那老头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通天的本事,这场大雨一下,他的戏唱不下去了,鸟也叫不出来了。大家全都得变成瞎子和聋子。”
雨水打在碎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劈啪”声,砸在烂泥坑里发出沉闷的“吧唧”声,敲在半截铁锅上又变成了“当当”的动静。成千上万种声音在废墟里混成了一锅粥,彻底把那诡异的京剧唱腔给盖了过去。
但小虎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哥,雨声太大,把啥动静都给遮了。俺的耳朵……废了。”小虎满脸沮丧,低着头,觉得自己在关键时刻成了个累赘。
林山河转过身,大蒲扇一样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小虎的肩膀上。
“废啥废!在战场上,啥情况碰不到?老天爷不让咱们用耳朵,那咱们就用脑子!”林山河的眼神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小虎的脸上,“虎子,你给俺听好。从现在起,咱们俩分开走。”
小虎一愣,急了:“哥!说好了一起对付独眼龙的,俺咋能离了你!”
“闭嘴!”林山河低喝一声,语气严厉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废墟里头掩体太多,咱们俩凑在一块儿,那就是给独眼鹫送一双人头!你听着,这叫一明一暗。”
林山河指了指废墟深处。
“俺在明处。俺进镇子中心去招惹他,去给他当靶子。他在暗处盯着俺,俺也在明处找他。”
接着,林山河又指了指镇子边缘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破砖窑。
“你在暗处。你去那个砖窑里藏好,不管是下刀子还是下冰雹,只要俺没发信号,你就算是在泥水里泡发了,也绝对不许动弹一下!你的任务不是找独眼鹫,而是给俺当一道保险。如果俺被他咬住了,或者那老头出来下黑手,你就在暗处给俺打掩护。懂不懂?!”
小虎咬着嘴唇,眼眶被雨水和泪水糊在了一起,他知道营长这是把最危险的活儿揽在了自己身上。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重地点了头:“俺懂!哥,你千万当心!”
“去吧,把身子趴低点,顺着烂泥沟走。”
看着小虎像一条灰色的泥鳅一样顺着水沟钻进了那处破砖窑,林山河这才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
冷雨顺着脖颈子往下淌,里头的棉衣早就吸饱了水,沉甸甸、冰拔拔地贴在后脊梁上,冻得人浑身直打摆子。
可林山河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把九七式狙击步枪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雨水,免得枪机进水受潮。随后,他四肢着地,像一头在泥沼中潜行的野兽,悄无声息地爬进了枫林镇的废墟深处。
这地方真是一座死城。当年被鬼子的航空炸弹犁过一遍,地上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坑里积满了发黑的雨水。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插在烂泥里,像是一根根黑色的骨头。
林山河爬得非常慢。他每往前挪动一尺,都要先观察周围的地形,在脑子里计算出一会儿万一遭遇冷枪时的躲避路线。
足足爬了小半个时辰,他摸到了镇子中央的一座半塌的戏台底下。
这戏台的石头基座很结实,上面虽然塌了,但底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防雨洞。最妙的是,从戏台底下的缝隙看出去,正好能将镇子北边的一大片空地和几处高耸的断墙收进眼底。
林山河慢慢凑过去,把身子缩在石头缝里。
他没急着架枪,而是从兜里摸出一块相对干燥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把瞄准镜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干完这些,他开始布置“诱饵”。
林山河从后腰拔出匕首,把头上那顶破狗皮帽子摘了下来,用一根枯树枝撑着,然后又把灰军装的领子撕下来一块,虚虚地搭在旁边的一块碎砖头上。
从远处看过去,这绝对像是一个正趴在乱石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望远镜观察的狙击手。
布置好这一切,林山河悄悄往后退了两丈远,藏在了一根粗大的断柱后面,右眼贴上瞄准镜,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样,死死地盯住了北边的几处制高点。
雨,越下越大了。
白茫茫的雨帘子把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一炷香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
除了风雨声,什么都没有。
林山河趴在冰冷的水洼里,手脚早已经麻木了。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在熬鹰。狙击手之间的对决,比的就是谁的骨头更硬,谁的耐心更足。
而在距离林山河大约四百米外。
镇子北边,一处曾经是粮仓的高大土墙后头。
“独眼鹫”鹫尾大介,正披着一件灰色的防水雨披,整个人与那面土墙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的那只独眼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雨水顺着他残缺的眼罩边缘流下来,滴在九九式狙击步枪的木质枪托上。
“这场雨下得真好啊……”鹫尾大介在心里无声地冷笑着。
他太了解林山河了。他知道那个叫小虎的半大孩子有一双狗耳朵,这场大雨,就是老天爷帮他废掉了林山河最大的倚仗。
此时的鹫尾大介,已经通过四倍瞄准镜,锁定了戏台附近的那顶狗皮帽子。
“太行孤狼,你也学会耍这种小聪明了吗?”
鹫尾大介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那顶帽子放的位置确实很巧妙,半遮半掩。如果是普通的鬼子兵,恐怕早就一枪打过去了。
但鹫尾大介不是普通人。他是个能在烂泥坑里趴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疯子。
他仔细观察着那顶帽子。在狂风骤雨中,那顶帽子虽然在微微晃动,但晃动的频率太死板了。活人趴在那里,为了维持体温和姿势,身体会有极其微小的、不规律的肌肉痉挛,而那顶帽子,动得像个木偶。
“诱饵。”
鹫尾大介立刻做出了判断。
他的枪口没有对着那顶帽子开火,而是以那顶帽子为中心,开始向四周的阴影处、死角处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既然你放了诱饵,那你真正的藏身之处,肯定能在第一时间看到诱饵被击中后的反应。”
鹫尾大介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站在林山河的角度,开始逆向推演。
很快,他的目光就扫过了戏台底部的那根断柱。
虽然大雨遮蔽了视线,但他隐约感觉到,那根柱子后面的阴影里,有一团不同寻常的黑色轮廓。
“找到你了。”
鹫尾大介的呼吸瞬间放缓,手指慢慢搭上了扳机。
他没有马上开枪。
因为他想起了昨天晚上,他的老师在火堆旁,一边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鸟,一边对他说的那些话。
“大介,你太执着于林山河这个人了。你记住,打猎,不能光盯着最凶的那头狼。你要看他身边跟着什么。狼是群居动物,你打痛了他的小狼崽子,老狼自己就会急眼,一急眼,破绽就出来了。”
回想起老师的教诲,鹫尾大介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
“对,他既然敢来,身边肯定带着帮手。”
鹫尾大介的独眼在雨幕中疯狂地扫视。
他放过了林山河的藏身之处,开始扩大搜索范围。他将整个镇子边缘的废墟,切分成了一个个小方块,用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如果林山河在明处当诱饵,那他的帮手,一定藏在一个既能隐蔽,又能掌控全局的暗处!
……
此时,镇子边缘的破砖窑里。
小虎正趴在一堆烂泥巴和碎砖头中间。
这砖窑早就塌了一半,上面是个破洞。大雨顺着破洞哗啦啦地往下浇,全都砸在了小虎的背上。
小虎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咯咯”作响。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哪怕咬出了血,也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他的两只手紧紧抱着那把老套筒步枪,眼睛透过砖缝,死死地盯着镇子中央戏台的方向。
雨太大了,他什么也看不清。耳朵里也全是“轰隆隆”的雨声和风声。
那种什么都掌控不了的恐惧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一点一点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哥咋还不开枪啊……那个独眼龙到底藏在哪儿啊……”小虎在心里焦急地念叨着。
就在这时。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野老鼠,可能是被大雨淹了窝,慌不择路地顺着烂泥沟窜进了砖窑。
老鼠浑身湿透,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小虎。它显然是吓坏了,“吱”的一声尖叫,直接顺着小虎的裤腿就往上爬。
小虎本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被这毛茸茸的东西一窜,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他是个半大孩子,又是第一次一个人趴这种暗哨,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出于本能,小虎的身体不可控制地猛地抖了一下。
就这么一抖。
他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老套筒步枪,枪管不小心磕在了面前的半截青砖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在瓢泼大雨中,简直比蚊子叫还要小,连小虎自己都没怎么听清。
可是。
在四百米外的土墙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