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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咔哒、咔哒……”
那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机械呼吸声,像是几百条毒蛇在泥地里同时吐着信子,顺着地底下的缝隙,一丝一缕地钻进了林山河的耳朵里。
指挥所的山洞里,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动静是啥,但在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的林山河,太清楚这声音代表着什么了。那是日军特种防毒面具上,呼吸阀开合的响动!
鬼冢正雄这老狐狸,根本就没把全部筹码压在那个废弃的地下隧道里!大水冲毁了先头部队,可他竟然还留了一手,借着大雾的掩护,让最精锐的毒气部队,顺着通风管和天然溶洞的裂隙,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孤狼团指挥所的脚底下!
“跑!捂住口鼻!全都往外跑!”
林山河的嗓门在一瞬间撕裂了,他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黑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石桌,大吼一声:“底下是毒气兵!快退到迎风口去!”
山洞里顿时乱作一团。
石锁和雷豹反应极快,一把架起身体还没好利索的宋远政委,连拖带拽地往洞口冲。
“团长,那你咋办!”石锁红着眼回头吼道。
“别管俺!让沈大夫带着重伤员先撤!快走!”
林山河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却没有往外跑,反而一转身,扑向了刚才用来堆放地图和杂物的一个大木箱。他记得清清楚楚,吴铁山昨晚在这箱子底下,留了半捆没用完的黑火药和几根雷管。
此时,山洞地面的几处石缝里,已经开始往外嗞嗞地冒着黄绿色的烟雾。
那烟雾带着一股子刺鼻的烂苹果味和硫磺味,只要稍微吸进去一小口,嗓子眼就像是被烧红的刀子剌了一样,火辣辣地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狗日的,想熏死老子?老子先给你们松松土!”
林山河憋住一口气,双眼被毒气熏得通红,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凭着记忆,一把扯出那半捆炸药,把雷管死死地拧在一起,然后掏出火柴,“嚓”地一下划着。
火苗瞬间点燃了导火索。
林山河看准了冒毒气最猛的那道地缝,一咬牙,直接把冒着烟的炸药捆顺着地缝硬塞了进去。
“给老子滚回十八层地狱去!”
干完这一切,林山河这才转过身,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山洞外冲去。
他前脚刚扑出洞口,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地下闷响,整个山洞的地面剧烈地往上一拱,紧接着轰然塌陷!无数的碎石和泥土砸落下来,把那些冒着黄绿色毒气的地缝堵了个严严实实。地底下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惨叫,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林山河趴在洞外的新鲜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凉意的山风,肺里一阵剧烈的撕扯感,让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口带血的浓痰。
“老林!你没事吧!”
宋远在两个战士的搀扶下跑了过来,看着满脸黑灰、狼狈不堪的林山河,急得直跺脚。
沈秋也提着药箱冲了过来,二话不说,掏出一块用清水浸湿的纱布,一把捂在林山河的口鼻上。
“深呼吸,别咽唾沫!这毒气伤肺!”沈秋的声音虽然在发抖,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出奇。
林山河借着湿纱布透进来的凉气,总算是把那股子窒息感给压了下去。他摆了摆手,推开石锁搀扶的手,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他回过头,看着已经彻底塌方的指挥所山洞,心里的那股子寒意,却比这深秋的冷风还要刺骨。
“这老鬼子,手段太毒了。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咱们喘气的机会。”
林山河咬着牙,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们。
虽然指挥所保住了大伙儿的命,但老鸦沟算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地下被鬼子掏成了马蜂窝,地上有毒气,外围还有几万大军。
“政委,这地方不能要了。”林山河转头看向宋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壮士断腕的决绝,“传令全团,带上所有的老乡和伤员,立刻往‘野人林’转移!”
“野人林?”雷豹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团长,那地方连条正经道都没有,全是原始老林子和毒瘴气,大白天进去都容易迷路,咱们带着几千号老弱病残,能走得出来吗?”
“走不出来也得走!”林山河瞪着一双通红的“鹰眼”,厉声吼道,“进野人林,顶多是跟老天爷抢命。留在这儿,那就是等着让鬼冢正雄包饺子!现在,马上,开拔!”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
孤狼团的一千多号战士,护着几千名老乡,像是一条沉默的灰色长龙,一头扎进了太行山最深处、最险恶的原始森林。
这一走,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野人林里遮天蔽日,哪怕是正午时分,树林子里也昏暗得像是傍晚。地上的烂树叶子积了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直往外冒黑水。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毒虫和野兽在暗处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大伙儿全凭着林山河那与生俱来的山里人直觉,在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蹚出了一条活路。
到了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在一处巨大的天然峡谷里停了下来。
这峡谷三面环山,都是直上直下的陡峭崖壁,只有一条隐蔽的山缝能进来。谷底有一条清澈的山泉,对于已经断水断粮的队伍来说,简直是救命的宝地。
老乡们一屁股瘫坐在溪水边,捧着凉水大口大口地喝着。卫生队赶紧就地铺开摊子,给伤员们换药。
林山河却没歇着。
他提着枪,独自一人爬上了峡谷最高的一处断崖,像一尊石雕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来时的方向。
山风吹乱了他像乱草一样的头发。他手里捏着那个空烟袋锅子,大拇指在铜锅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哥。”
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像只小猫一样蹲在林山河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外头除了连绵起伏的山头和灰蒙蒙的雾气,啥也看不见。
“哥,你这两天咋一句话都不说?是不是伤着哪儿了?”小虎有些担忧地问。
林山河没回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顶上冷冽的空气。
“虎子,你闻到了吗?”林山河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闻到啥?”小虎使劲吸了吸鼻子,“没啥味儿啊,就是松树丫子的味儿。”
“不对。”
林山河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如同野兽般的警惕和不安。
“这风里头,有杀气。很重,很重。”
林山河站起身,眺望着远方的群山。
“以前咱们反扫荡,鬼子进山,那是铺天盖地的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飞机炸,大炮轰,那是明面上的刀子。可这一回,太安静了。”
林山河转过头,看着小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小虎心里发毛的凝重。
“安静得就像是三年前,山本一郎带着人摸进咱们清水村的那个大雪天。老林子里的鸟不叫了,虫子不鸣了,就连风刮过树叶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这是人家在憋大招呢。”
林山河的“野兽直觉”,在这一刻疯狂地预警。这种直觉,不是靠什么情报分析出来的,而是他在这大山里跟狼群、跟死神打交道半辈子,硬生生练出来的一种本能。
他能感觉到,一张巨大无形、密不透风的铁网,正在太行山的外围缓缓收紧,要把他们这群人,连皮带骨,全部勒死在这大山里。
“走,下去。把政委和几个营长叫过来,出大事了。”
峡谷底部的临时指挥所,就是几块大石头搭起来的棚子。
宋远、雷豹、石锁、吴铁山围坐在一起,大伙儿的脸上都挂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团长,你这急吼吼地把大伙儿叫来,是发现啥情况了?”雷豹一边啃着一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林山河大步走进来,没有废话,直接抽出一把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咱们被包围了。”林山河一开口,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包围了?不能吧!”石锁瞪大了眼睛,“咱们进野人林这一路上,连个鬼子的毛都没看见啊。他们还能长了千里眼不成?”
“他们没长千里眼,但鬼冢正雄有一副好胃口!”
林山河用匕首在圆圈的三个方向狠狠地点了三下。
“东边,是昔阳县城的方向;南边,是辽县的平原;北边,是正太铁路沿线。”
林山河抬起头,环视着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鬼冢正雄根本就没派大部队在屁股后头追咱们。他这一手,叫‘铁壁合围’!他把两三万的兵力分成了三路大军,不抢时间,不搞突袭,而是像推土机一样,排着整齐的散兵线,一步一步往太行山深处推!”
“他们走到哪,就在哪修碉堡、拉铁丝网。把这大山一块一块地切割、锁死!他们是在用三把钝刀子,慢慢地往咱们脖子上勒!”
宋远政委听完,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水汽。
“老林,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那这就是死局啊。”
宋远作为一个政工干部,他太清楚这种战术的可怕之处了。
“以前咱们打游击,讲究的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那是因为鬼子的包围圈有缝隙。可如果鬼冢正雄真的采取这种拉网式的推进,步步为营,那咱们在这深山里,活动的空间就会越来越小。等到最后,几千口子人被压缩在一个山头,没吃没喝,连突围的缝子都找不到!”
雷豹一听急眼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拔出腰间的盒子炮。
“操他奶奶的!既然早晚是个死,那咱们现在就挑一路最薄弱的打出去!跟他娘的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
“你拿啥拼?!”
林山河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外面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老百姓和伤员。
“人家这是摆明了要逼咱们拼命!咱们手里就这一千五百条枪,拿去撞人家几万人的铁板?你一开枪,人家的重炮和飞机立马就能把咱们炸成灰!老乡们咋办?沈大夫和那些重伤员咋办?!”
雷豹被骂得哑口无言,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头,十根粗壮的手指头深深地插进头发里。
“那咋办?团长,你平时鬼点子最多,你倒是拿个主意啊!”石锁急得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