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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子夜,引爆黄崖洞弹药库。”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锥,死死地扎进了林山河的脑神经里。他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太阳已经落到山那头去了,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距离子夜,满打满算,只剩下四个时辰。
三十里山路,平时轻装急行军,四个时辰也能赶到。可现在,他们队伍里有重伤的史密斯,有刚换上布鞋的戴维斯,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静。加上刚抢来的几十箱子弹药和罐头,背着这些东西走三十里山路,别说是四个时辰,就是走到明天天亮也走不到!
等他们慢吞吞地挪到黄崖洞,整个兵工厂早就被炸成一个冒烟的大坑了。
“娘的,黑木这老狗,算计得真绝!”林山河一拳砸在旁边的松树干上,震得树皮直掉。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转过身,一双眼睛像是在往外喷火,死死盯着雷豹和二连长。
“老二!雷豹!把装午餐肉的箱子全给老子砸开!每人往肚子里塞两盒,剩下的装进干粮袋!”
林山河一把抓起那把沉甸甸的汤姆逊冲锋枪,咔哒一声卡上弹鼓,声音大得像打雷:“巴祖卡带上,冲锋枪带上,子弹全部分发下去!重伤员、电台、还有多余的罐头,统统留下!”
二连长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团长,你要分兵?”
“不分兵,大伙儿就得一块儿给黄崖洞陪葬!”
林山河大步走到泥鳅跟前,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泥鳅!老子把史密斯、戴维斯,还有白老师全交给你了!带上三个机灵的弟兄,护着他们,去西南边十里外的苦水沟躲着!”
“苦水沟?”泥鳅咽了口唾沫,“团长,那地方偏得很,听说去年秋天被小鬼子扫荡过,早成荒村了啊。”
“荒村才安全!黑木的眼线现在全盯着黄崖洞,顾不上你们。你们就在那儿死等!要是到了明天中午,俺们还没派人来接你们……”林山河咬了咬后槽牙,声音一沉,“那就是俺们全死绝了。你就带着他们,去找主力部队!”
说罢,林山河不再废话。他走到戴维斯面前,拍了拍这个美国大个子的肩膀,用粗糙的大手比划了一个“分开走”的手势。
戴维斯急了,他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也看出了林山河要丢下他们去拼命。他一把拉住林山河的胳膊,连连摇头,嘴里用英语大声喊着想要一起去战斗。
“白老师,告诉他,他的命是俺们太行山几十个弟兄拿命换来的,别在这儿给老子添乱。让他好好活着,把太行山的事儿,讲给他们国家的洋人听。”
林山河甩开戴维斯的手,一转身。
“突击队!跟老子走!跑不死,就往死里跑!”
二十多个浑身挂满弹匣和手榴弹的汉子,像是一群出闸的饿狼,一头扎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直奔三十里外的黄崖洞。
……
泥鳅看着林山河他们消失的背影,眼眶发红。他知道,团长这是带着弟兄们去蹚雷了。
“走!去苦水沟!”泥鳅抹了一把鼻子,招呼着剩下的三个战士,抬起史密斯的担架。
风,越来越大。
十里山路,泥鳅他们足足走了两个时辰。天彻底黑透了,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听不见半点活物动静。
苦水沟,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个苦透了的地方。这村子藏在一个山坳坳里,地势险要。等泥鳅他们摸进村子的时候,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到处都是烧黑的断壁残垣,土墙倒塌,院门破碎。别说狗叫了,连只耗子都看不见。
“这……这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啊。”白静冻得浑身发抖,紧紧裹着身上的破棉衣。
“挨家挨户搜,肯定有活人。”泥鳅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半倒的院门。
连搜了七八家,全是空屋子,地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直到搜到村子最深处的一个破窑洞前,泥鳅才隐隐约约看到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
“老乡,有人吗?俺们是八路军。”泥鳅轻轻敲了敲破木门。
屋里的光亮瞬间灭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后,死一般的寂静。
“大爷,大娘,别怕。俺们真是八路军,孤狼团的。俺们有伤员,想讨个避风的地方。”泥鳅耐着性子,隔着门压低嗓门说。
过了好半天,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汉,手里哆哆嗦嗦地举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透过门缝警惕地往外看。
借着雪光,老汉看到了泥鳅身上的灰布军装,还有帽子上那两粒扣子。
“当啷。”
老汉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他赶紧拉开门,身子一矮就想下跪:“老天爷啊,可算把队伍盼来了……”
泥鳅赶紧一把托住老汉:“大爷,快起来。村里咋就剩您一个人了?”
老汉把泥鳅他们迎进破窑洞,重新点上那盏只有黄豆大亮光的油灯。
窑洞里冷得像冰窖,炕上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冻得嘴唇发紫,眼神怯生生地看着这群闯进来的陌生人,尤其是看到戴维斯和史密斯那两个黄毛大鼻子时,吓得直往墙角缩。
“这苦水沟,原本有四十多户人家。”老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去年秋天,小鬼子来扫荡,要村里交公粮。村长带着大伙儿反抗,全被鬼子用机枪突突在村口了。房子烧了,粮抢了。”
老汉抹了一把老泪。
“现在整个村,就剩下俺们这九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在山洞里躲过一劫的。大雪封了山,走也走不掉,只能在这儿硬熬。”
戴维斯看着这个破败的窑洞,看着那个衣不蔽体的小女孩。他虽然听不懂中国话,但他能看懂这种深入骨髓的贫穷和绝望。
他让白静把背着的一个干粮袋拿过来。这是林山河临走前留给他们的,里面有几盒美国午餐肉罐头。
“白女士,请问问这位老人,能帮我们烧点热水吗?机长需要热水服药。这些罐头,给这个小女孩吃。”戴维斯用英语说道。
白静赶紧翻译给老汉听。
老汉一听要烧热水,连连点头:“有水,有水。俺这就生火。这洋铁盒子是啥?肉?使不得使不得,俺们咋能吃队伍上的肉!”
“大爷,您就收下吧。这是洋兄弟的一片心意。”泥鳅把罐头塞进老汉怀里。
老汉捧着那铁皮罐头,手抖个不停。他没把罐头给炕上的小孙女,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神龛上。
“大爷,您去烧水吧。俺帮您生火。”泥鳅跟着老汉走到外屋的灶台前。
老汉摸黑抱来一捆柴火,点着了火。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老汉盯着锅里慢慢冒气的凉水,突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他走到灶台旁边的一面土墙前,伸出那双像枯树枝一样的手,把一块松动的土砖一点一点地抠了出来。
土砖后面,是一个暗格。老汉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他把布包拿在手里,掂了又掂,那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命根子。
泥鳅看愣了:“大爷,这是啥?”
老汉没说话。他走到水缸前,把布包打开。
借着灶坑里的火光,泥鳅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布包里,竟然是一小把金灿灿的谷子。
打过壳的,黄灿灿的小米。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碗的量。
老汉小心翼翼地把小米倒进一个破瓦盆里,倒了一点点水,用粗糙的手指头一遍一遍地轻轻淘洗。哪怕有一粒小米漂在了水面上,他也要小心翼翼地用指甲盖把它挑回来。
“大爷……您这是……”泥鳅鼻子一酸。
“这是俺老伴死前,藏在墙缝里的。说是给俺孙女二丫留着救命的最后一点口粮。”老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碎。
“那您咋现在拿出来了?留着给二丫吃啊!”泥鳅急了。
“俺刚才听你说了,外屋躺着的那两个黄头发的洋人,是开着大铁鸟,大老远跑来帮咱们中国人炸鬼子的。”
老汉把淘好的小米,连同那点淘米水,一点不剩地倒进了烧滚的铁锅里。
“人家是客。是中国人的大恩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躲在俺们这破窑洞里。俺们苦水沟就是再穷,也不能让恩人光喝凉水。”
“这最后一点小米,熬成粥。让洋兄弟暖暖肠胃。”
泥鳅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里翻滚的几粒小米,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
半个时辰后。
一股久违的、属于粮食特有的清甜香气,在破窑洞里弥漫开来。
老汉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从外屋走了进来。碗里,是熬得浓稠的黄米粥。虽然米不多,但老汉足足熬了半个时辰,把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泽。
老汉走到担架前,把碗递给白静:“白闺女,趁热,喂这位受伤的洋长官喝了吧。”
戴维斯看着这碗热腾腾的米粥,又看了看老汉。他能感觉到这碗粥的珍贵。
他赶紧让白静翻译:“告诉这位老父亲,太感谢他了。史密斯机长吃一半,剩下的一半,请给他的孙女吃。”
戴维斯指了指炕角那个一直眼巴巴看着他们的小女孩二丫。
可是。
就在戴维斯的目光落在二丫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二丫正躲在阴影里。她的手里,并没有拿着刚才给她的那个肉罐头。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
二丫正用一排小碎牙,死死地咬着那块东西。因为用力过猛,她的牙龈甚至渗出了丝丝鲜血。她咬下一小块,在嘴里艰难地咀嚼着,然后用力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端起旁边的一碗凉水灌了一大口。
“MyGod...Whatissheeatg?(我的上帝……她在吃什么?)”戴维斯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二丫的手。
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干粮。
那是一块树皮。